第三章(第20/30页)
没真患肺病的,只有我一人。我佯装心脏病患者。这个时代,要么就是获得勋章,要么就是病倒,二者居一。
忽然,樱花树下响起零零乱乱地踩踏杂草的声音,止住了我们的脚步。践踏杂草的人看见我们,也显得很惊慌的样子。他是个身穿肮脏的工服、脚蹬木屐的男青年。我之所以断定他是个青年人,也不过是根据他的战斗帽下方露出的平头的头发颜色来判断的。他那蜡黄的脸色、懒得剃的稀疏的胡子、沾满油污的手脚和肮脏的咽喉部位,都显示出与他的年龄无关的凄惨的疲劳。在这男子的斜后方,有一个显得乖戾的年轻女子,她低下头,垂着发髻,上身是枯草色的衬衫,下身却穿了一条奇妙而时新的碎白道花纹的扎腿劳动裤。无疑他们都是征用工,在这里幽会。他们似乎是旷工一天,从工厂里溜出来赏花的。他们看见我们之所以惊愕,大概以为我们是宪兵吧。
这对情侣令人讨厌地向上翻动着眼球,瞥了我们一眼就走了过去。后来我们也没心情多言声了。
樱花尚未盛开时,法学部又停止授课,我们被动员到距S湾十几公里的海军工厂去当学生工。与此同时,母亲和妹妹弟弟们疏散到郊区小农场的舅舅家里。东京的家中,只留下一个充当学仆的早熟的中学生来照顾父亲的生活。在无米之炊的日子里,学仆用研钵把煮熟了的大豆磨碎,煮成稀粥——像是吐泻的东西——给父亲吃。自己也吃。他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把为数不多的副食品存货,不露破绽地乱吃一气。
海军工厂的生活是逍遥自在的。我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并参加挖洞的劳动。为了疏散零部件工厂,挖了一个巨大的横穴壕沟,是我和台湾的少年工们一起挖的。对我来说,这些十二三岁的小鬼们都是我最好的伙伴。他们教我说台湾话,我给他们讲故事。他们确信台湾的神灵会保佑他们的生命不遭空袭,总有一天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故土。他们的食欲甚至还达到不合人伦的地步。一个机灵的小鬼,骗过值班厨子的眼目,偷来了米和蔬菜,用足够的机械油来炒饭。我谢绝了这顿带齿轮味的好菜饭。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园子的书信往来,渐渐地多少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在书信里,我无所顾忌地大胆畅所欲言。一天上午,解除警报回到工厂的时候,我读着放在桌上的园子的信,手不停地颤抖。我沉湎在轻微的陶醉中。我嘴里反复地念叨信中的一句话:
“……我想念你……”
她不在身边,使我增添了勇气。距离,给了我“正常性”的资格。可以说,我学会了临时雇用的“正常性”。时间和地点的距离,将人的存在抽象化了。我内心对园子一味倾倒,以及与此毫无关系的、偏离常规的肉欲,也许由于这一抽象化,它们会作为性质相同的东西与我合为一体,使我的存在没有矛盾地固定在时时刻刻里。我很自在。每天的生活愉快得无法形容。传说敌人不久将在S湾登陆,可能会席卷这一地区,于是死亡的希望又比先前更浓重地来到我的身边。在这种状态下,我还是正确地“对人生抱有希望”!
四月过半的一个周六,我隔了好久又得到批准外宿,回到了东京的家中。我打算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带到工厂里阅读,然后顺便到郊区母亲那里,并在那里留宿。但是归途的电车遇上警报,时停时开,这当儿我忽然感到一阵阵发冷。猛烈的头晕目眩,热乎乎的怠倦感觉渗遍了全身。我从多次的经验中知道这是扁桃腺炎的症状。一回到家里,我让学仆铺好床铺,马上就寝了。
良久,楼下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喧闹声,非常强烈地在我发烧的额头上回响。我听见有人上楼梯后在走廊上小跑的脚步声。我半睁开眼睛,看见了大花图案的和服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