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1/30页)

“——你怎么啦。真没出息呀!”

“嘿,那不是茶子吗?”

“什么嘿不嘿的。分别五年又重逢,可你……”

她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名叫千枝子,亲戚之间模仿来模仿去就把她叫茶子了。她比我年长五岁。上回见面,是在她的结婚典礼上。传说去年丈夫战死以后,她就有点精神失常,变得爽朗了。她那股子爽朗劲,的确如传说那样,无须向她表示哀悼了。我惊呆了,一声不言。我觉得她戴在头上的大白绢花,不戴就好了。

“今天我是有事来找阿达的呀。”她呼唤了我父亲达夫的名字,“是来请他帮忙疏散行李的。前些日子,家父说,如果见到阿达,他一定会给你介绍个好地方的。”

“我父亲今天回家可能晚些。这不要紧。”——她的嘴唇涂得太红,我有点不安。也许是我发烧的缘故,那种红仿佛剜我的眼睛,使我愈发头痛。“不过,这种……眼下这种化妆,出门没遭人说什么吗?”

“你已经到了注意女人化妆的年龄啦。瞧你这么躺着,就像好不容易才断了奶的孩子呐。”

“真讨厌,到那边去吧!”

她故意靠近过来。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穿睡衣的模样,就把棉被一直拉到脖颈根。突然,她的手掌伸到我的额头上。那像针扎一般的冰冷劲,正巧合乎时宜,使我感动不已。

“真烫啊。量过体温了吗?”

“整三十九度。”

“需要敷冰啊!”

“哪儿有冰块呢。”

“我设法弄来。”

千枝子拍了拍和服袖子,快活地下楼去了。不大一会儿,她又上楼来,以稳静的姿势坐了下来。

“我让那男孩去拿了。”

“谢谢。”

我望着天花板。她拿起我枕边的书时,丝绸质地的冰凉的和服袖子,触及我的脸颊。我突然渴望这冰凉的袖子。我心想,是否请求她把袖子放在我的额头上。我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房间里开始昏暗了。

“打发去的孩子动作太慢了!”

发烧的病人对时间的感觉,是以病态的正确性来理解的。千枝子提及“太慢了”,我对此却觉得时间太快了。过了两三分钟,她又说道:

“太慢了,不知那孩子在磨蹭什么。”

“并不慢嘛。”我神经质地喊了一声。

“真可怜,你生气了吗?请你把眼睛闭上,别老用那可怕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嘛。”

我一合上眼睛,眼帘就发烧,痛苦极了。我忽然感到什么东西触着我的额头。与此同时,轻微的呼吸也触着我的额头。我将额头闪开,发出毫无意义的叹息。于是呼吸里夹杂着异样的热气扑了过来,我的嘴唇突然被一种浓重的油腻的东西封住了。牙齿互相碰撞发出了声音。我怕睁开眼睛。这时候,一双冰凉的手紧紧地夹着我的脸颊。

不大一会儿,千枝子脱身了,我也半支起身子。在昏暗中,两人面面相觑。千枝子的姐妹原来就是些淫荡妇。我清楚地看到这同样的血液在她的体内燃烧着。然而,这燃烧着的东西,同我生病的发烧竟结成难以说明的奇妙的和睦感。我坐起身来说:“再来一次。”直至学仆回来以前,我们无休止地继续亲吻。她不断地说:只接吻,只接吻啊!

——我不知道这种接吻是否带有肉感。不管怎么说,最初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肉感,因此这种场合的辨别,也许是无用的。就是从我的陶醉中,试图抽出通常的观念性的因素,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我已经成了“懂得接吻的男人”了。像老惦挂着妹妹的孩子一样,在别人家里看见端出来好的点心时,就马上联想到“真想让妹妹尝尝啊”,我和千枝子拥抱时,脑子里却一味思念着园子。以后,我的心思集中在同园子接吻的幻想里。这是我所犯的第一个、也是最严重的一个估计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