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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别人他可以躲避,但不能躲避父亲,虽说这么多年来他和父亲关系一直很紧张。父亲的武断、自信、多疑、软弱、反复无常常常会引起他的反感,但在内心深处他是爱着父亲的。他常常为父亲的身体担忧。一旦听到父亲深重的咳嗽声,他的心就揪成一团。他同情父亲在仕途上的遭遇,常常想象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要让父亲东山再起。他没有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人,去发展自己。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跟父亲作对,但他在自己的领域取得成就时,最关心的就是父亲的态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祈望得到父亲的夸奖。而他成功的时候,就是他和父亲矛盾最激烈的时候。他知道他和父亲矛盾的根源在于他的性格,但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性格,就像他无法向父亲表达他的爱心一样。自从他患了这种怪病,父亲的咳嗽声变得更加深重了。父亲甚至拖着病重的身体去陶城旅游。父亲是从来不出远门的,父亲是在躲避他,可他实在没办法。他知道是他加重了父亲的病情。为了减轻父亲的痛苦,他和妻子在外面租了一套公寓。现在父亲生命垂危,他无论如何不能在父亲面前笑,不能让父亲在他的笑声中离开人世。他想起他十七岁那年做手术时,父亲躺在他旁边把血输给他的情景,他苏醒后父亲抱着他失声痛哭。他知道父亲实际上是很爱他的。他也想在父亲临终前一诉自己的衷肠,表白自己的内疚和爱心。但他对自己是否会在父亲面前笑起来没有把握。他不敢想象果真在父亲面前笑起来,父亲会怎样的痛苦。
张三看了看表,六点,离开医院已经六个小时了。时间再也由不得他犹豫了。他奔到附近的私人诊所,买了一瓶镇静剂,在夜市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服了五片镇静剂,就到岔路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张三走下人力三轮车,走进弥漫着甲醛溶液气味的急诊大厅时,忽然忍不住要笑。他奔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笑了一阵,然后穿过走廊,走到急诊大厅北侧的观察室门口。他走进观察室的时候,觉得观察室里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双膝发软,头晕目眩。他走到父亲床边,父亲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张三眼泪扑簌簌流下来。“不要哭,”父亲说,“我知道你怕在我面前笑起来。不要紧,爸知道你的痛苦,你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我不行了,一家人都蛮好的,小明结婚了,小娟拿到了通知书,文文的画还在日本得了奖。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你的身体。我去陶城夫子庙,都说那里的香灵验,爸给你烧了炷香。爸帮不了你,只能在下面为你保佑了……”
“爸……”张三跪在父亲面前。他有许多话要对父亲说,但说不出来。他哭得不能自已。父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张三想笑。他全身痉挛,拼命咬住自己的牙齿。父亲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父亲的目光平静而安详,张三知道自己肯定要笑了。他想逃走,但不能。父亲说:“小三,握紧爸的手。”父亲的手温暖而潮湿。
张三知道自己要笑了,要笑了,要笑了。他咬紧牙齿全身颤抖。他从父亲手中抽出右手,摘下挂在裤腰带上的一串钥匙,握住挂在钥匙链上的弹簧水果刀,用力戳进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使他脸部扭曲,终于没有笑出来。
父亲的手松开了。
在医生、护士杂乱的脚步声中,在母亲、弟弟、妹妹的呼喊声中,张三“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肺结核
1947年3月11日,张三从码头回到工棚,接到典当行老板赵四爷的电话。赵四爷说:“我得了肺结核,是一种传染病,就这样。”赵四爷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电话搁了。张三搁下电话,跟老板请了假,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赵四爷家。张三对赵四爷在电话中没有给他讲话的机会感到很难过,他不知道赵四爷讲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赵四爷得肺结核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张三就知道了,就连赵四爷得肺结核后的处境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据说,自从得了肺结核,赵四爷的亲戚和朋友都离他远远的,赵四爷现在很凄凉,自己烧饭吃,自己煮药喝,连用人都没雇到。实际上,刚知道这个消息,张三就准备去了,就是天下人都不去,他都应该去,何况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可是,他有他的难处。两年前他借了赵四爷五万块钱,与朋友合伙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而现在,他在码头做跟班,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还债?赵四爷虽然至今没有跟他要债,但他一直很内疚,他一直躲着赵四爷。何况,对肺结核,他多少有些恐惧。但是想到赵四爷有病,他居然不去,欠人家钱连人家有病都不去看,太不近情理,赵四爷一定会生气的,赵四爷甚至会因此而跟他要债的。所以,最近一个月张三如坐针毡。现在赵四爷突然打来电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路过水产市场,买了两只甲鱼,很快就到了赵四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