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内特·弗农(第12/54页)
汽油的味道非常刺鼻,我也看见卡车确实是在漏油,很可能是一条油管松脱了。我想过要把这整堆东西点着,在一团熊熊烈焰中,送阿尔贝·加缪去往它的下一个化身,仿佛它是维京狗王,而我们的卡车就是它的渡船(23),也的确有点儿像。
但我脱下沾满呕吐物的衣服,把它们扔到我那条沙土车道两旁正在融化的雪堆上,拄着手杖走回了屋里。
我都懒得脱掉内衣就进了浴室,让滚烫的水流倾泻到自己身上,直到热水器的水箱空了为止,这时我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仔细查看卧室里依旧开着的窗户。
“你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了呢,阿尔贝?”我对着冰冷的空气问道。
我把头伸出窗外,四下张望。
什么也没有。
雪地上没有动物的脚印。
树林的边缘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我关上窗户。
我断定我的小狗可能真的自杀了,尤其是我给他取名叫阿尔贝·加缪,这么多年来还一直没完没了地说着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就好像是我一直在训练它,要么找到意义,要么就去死,随后又一再告诉它这世上并没有意义。还有我向它发起的那个自杀之约——它怎么能知道我昨晚的酗酒不是在实施这项约定呢?我是说,它只是一条狗,它的大脑比桃子还小。
在解决主人的存在主义危机这件事情上,有哪只狗能配得上这么一个有分量的名字呢?
或许我给它的压力太大了。
说不定它的心脏就像一只感情的虱子,吸走我所有的焦虑、悔恨、无为和忧伤,不断膨胀,直到它那小小的贵宾犬的胸膛里再也盛装不下,直到那不可避免的破裂的预感让它再也无力承受。
我记得自己曾经读过一篇大卫·福斯特·华莱士(24)写的散文,也许是一篇对他的专访,在文章里,他说自杀就像是从一栋熊熊燃烧的摩天大楼顶层坠下——并不是跳楼不可怕,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从窗口跳出去好过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我在无意中对阿尔贝·加缪进行情感虐待了吗?
它以前从来没有对卧室的窗户表现出任何兴趣——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过——那为什么昨晚会这样呢?
这些问题让我头疼。我走到厨房,又开了一瓶红酒——一瓶里奥哈(25)——又拿了一根百乐门特醇当早餐。
我倒了一杯,连味道都没尝就一饮而尽。
我又倒了一杯,试着想清楚该做些什么。
第一根烟一抽完,我就点起了第二根。
“你杀了你的狗,”我对自己说,“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的狗逼得自杀呢?”
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消磨这个上午,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埃德蒙德·阿瑟顿,那个用棒球杆打断了我的骨头,终结了我教师生涯的孩子。
有半年的时间,埃德蒙德·阿瑟顿一直紧贴着教室右侧的墙壁坐着,头顶上挂着一张托妮·莫里森(26)的黑白照片。班上的其他同学讨论赫尔曼·黑塞、莎士比亚、弗兰茨·卡夫卡、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阿尔贝·加缪、伊凡·屠格涅夫、保罗·科埃略(27)和其他那么多作家的时候,他从来一言不发。
然后有一天,埃德蒙德·阿瑟顿举起了手,问课后能不能和我谈谈。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非常奇怪,而且非常唐突,但我还是同意了,接着把全班引回了我们正在进行的讨论。
我记得铃声响起的时候,埃德蒙德还是坐在位子上,他一边近乎毫无生气地坐着,一边耐心地等着其他所有人离开教室。他的镇定让我起鸡皮疙瘩:是那么阴森瘆人而且……有魄力。他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这是我后来领悟并确信的,但已经太迟了。当天我只是一种隐约的想法,却没特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