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讲灰蒙蒙的一天发生的事件(第28/55页)

他到这里来,只因为自己已经给阿勃列乌霍夫许下过诺言,于是——就来了……

那个人对他的态度变得令人生气,这一点,那个人一进别墅他就发觉了。那个人对他的态度变得认不出来了——令人不愉快,令人生气,一副勉强的样子(一种机关长官接待请求者的态度,报纸编辑会见通讯员、火灾和盗窃案情况材料收集员时的态度;在索尔维契戈斯克、萨列普特……督学在同竞争教师职位的候选人谈话时,也是这种态度……)。

瞧——就来了!……

这样,同法国人谈话后(法国人走了),那个人同自己一贯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相处的做法相反,没有从书房里出来,而是继续坐着——坐在那里的书桌边上;结果——情况令人生气:好像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压根儿不在这里似的,好像他是个不认得的人,而是——鬼知道怎么回事!——而是个有充分闲工夫的不相识的来访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毕竟是——一个捉摸不定的人,他的党内外号在俄罗斯及国外都赫赫有名;对了,此外还有,从出身上讲,他毕竟是个世袭贵族,而那个人,那个人他——嗯——嗯——他的到来,对那个人来讲该认为是一种荣幸……

天暗下来了,蓝兮兮的。

而在一切都暗下来的时候,在半暗不明的书房里,那个人因为穿着夹克衫而显得黄兮兮的;一个四四方方的脑袋完全向桌子低垂着(背部上方只露出一绺抹过油的翘得高高的头发),宽阔的肌肉、发达的背部及那该是没有洗干净的脖子突了出来;背部不知怎么突了出来,首先映入他的眼帘;而且看上去是那种样子:不是不雅观,而是……有点像……在嘲弄人。他由此感到,那弯弯拱起的部位——肩膀和背部,正从半暗不明的书房里可恶地在嘲弄他。他于是慢慢地剥去他们的衣服,露出油滋滋的皮肤,它像乳猪皮到了老厨师手里那样,很容易地被切割成一块一块,上面爬着一只蟑螂(看来,这里的蟑螂多的是)。他感到厌恶:他——啐了口唾沫。

突然间,背部和后脑壳中间的脖子上露出一道油滋滋的皱纹,恰似模糊不清的微笑,仿佛那里的靠背椅上坐着个怪物;而且,那脖子看上去像一张面孔,仿佛靠背椅上坐着个脸上没有鼻子和眼睛的怪物;于是,脖子上的这道皱纹又显得——像一张撕裂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巴。

那里,一个怪物,向外撇开着双腿,很别扭地仰坐在半暗不明的房里。

呸,恶心!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耸了耸肩膀,便转过身背对那背部,他开始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捋起自己的小胡子来。他本想让人觉得他感到受了侮辱,结果只成了毫不在乎的样子。他就这样捋着小胡子,仿佛他是他,那背是背,二者毫不相干。他本打算砰的一声关上门一走了事,可是不能一走了事:这次谈话关系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生活的安宁,由此可见,不能砰的一声关上门,一走了事。由此可见,他毕竟有事找那个人。

我们说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过身背对那背部,但那个脖子上有道皱纹的背部毕竟是个有吸引力的背部,于是,他又转过身来:不转过身来不行……这时,那个人也从自己方面在椅子上急转过身来:那个朝前弯着、前额窄小的脑袋死死凝神注视着,它使人想到一头准备把自己的獠牙戳向任何一个追踪者的野猪。他急转过身子,却又转开了。这个急速转身的动作最清楚不过地说明——一心想给人以侮辱。但这个动作不仅仅表现这个思想。看来,那个人已经偷偷发现人家曾把目光集中注视着他的背部,因为那一眨一眨的目光像是在控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