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讲灰蒙蒙的一天发生的事件(第21/55页)
法国人干巴巴地回答:
“我希望……”(16)
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擦着胖乎乎的手指,变换着把自己亲切的、稍带点儿惘然的目光一会儿投向法国人,一会儿投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她有一双鼓鼓凸出的眼睛:她的眼睛凸出到了眼眶外边。卓娅·扎哈罗夫娜看上去四十来岁,她是个大脑袋的黑发女人,结实的脸颊上抹过油脂,扑粉不断地从脸上往下掉。
“可是他还没有……您不是要见他吗?”她好像不在意地问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这匆匆的提问中表现出内心的担忧,可能是包含着敌意;而也可能,还是一种憎恨;但是,这种担忧、敌意和憎恨都蒙上一层亲切:微笑和目光,就像出售的黏乎乎甜丝丝的糖果,裹着一层未经消毒检验的肮脏。
“好吧,我还是等等他。”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向法国人鞠了一躬,便伸手去拿梨(桌子上放着一个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把高脚水果盘挪开点,因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那么喜欢吃梨。
但是,梨归梨,起作用的不是它们。
起作用的——是声音:一个地方传来的歌声,一种完全是痛苦的、非常尖利刺耳的和甜蜜的歌声;此外,是一种带糟透了的口音的歌声。在二十世纪初,这样唱是不可能的,简直是不知害臊,在欧洲没有人这样唱。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模模糊糊觉得唱歌的——是一个放荡的深黑色头发的男人;黑头发的男人——一定是;他的胸部凹进去,陷在两个肩膀中间,并长着完全像蟑螂的眼睛;他也许还患有肺结核病;而且,大概是个南方人——敖德萨人或者甚至是个——保加利亚的瓦尔纳人(这样,或许更好些);他穿着不很整洁的内衣;常作些宣传,憎恨乡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边想着没有见到的唱歌人,一边第二次伸手去拿梨。
这时候,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一分钟都不放过法国人:
“对,对,对,我们正在经历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事件……到处都是一片精神振奋和青春的活力……未来的历史学家将把这一切写进历史……您不信?请到群众大会去看看……听听那些炽热感情的流露,您会看到:到处是——狂热。”
但是法国人不愿支持这样的谈话。
“请原谅,夫人,先生快来了吗?”(17)
为了不成为这种不知怎么有损他民族感情的谈话的见证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走到窗子紧跟前,差点儿没有碰着正在地板上啃骨头的圣贝尔纳长毛狗。
小别墅的窗户是朝海那边开的,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灯塔亮着的一面转过来了,星火眨巴起眼睛:一下——两下——三下——就熄灭了。远处一位步行者身上的黑色外套在那边随风飘拂;更远点的地方,卷起一道道冠状的东西;两岸的灯火像发亮的糁子撒落下来;芦苇丛生的海边像长出无数双眼睛;从远处,传来凄凉悲切的汽笛声。
多大的风!
“给您个烟灰缸……”
一个烟灰缸摆在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鼻子尖底下,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个爱生气的人,他把烟头捅在了彩色的高脚水果盘里:显出一副表示抗议的样子。
“那里有人在唱歌,是谁?”
卓娅·扎哈罗夫娜做了个手势,分明地表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落后了:不能允许地落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