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冬天(第17/26页)

农场在西南方向,有三小时车程。我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然而这个地方被另外一场冬雪覆盖,已经有一个星期之久了。农场位于一个多风的高原上,那是真正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铲雪车还有更要紧的路去铲,这最后五英里积着厚厚的雪,几乎无法通过。我们一路上都在转圈打滑,车的牵引力都比不上前面拉雪橇的男人,他正赶着两匹稳健的比利时母马。雪橇上有一箱褐色鸡和斑点鸭,马胸前和颈侧长长的鬃毛,已经随着它们的呼吸而结上了白色的霜。我们把车滑到了充当停车场的地方,这时驾车的男人吆喝马停下来,问是否需要载我们一程前往谷仓的院子,他的宾夕法尼亚荷兰口音就像这片风呼啸而过的景观一样平直。

我们之前以为天气这么糟糕,来的人会少,而且也更容易讲价,但是阿米什人真是风雨无阻。两个家庭在拍卖,想要搬去俄亥俄州,而这是一件大事。因为阿米什人不开车,我以为这个拍卖仅限于当地范围。但是教堂并没规定不能搭车,所以他们搭乘出租车或者小型巴士,从纽约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各个角落拥来。一群群的成年人来买东西,还有很多十几岁的男孩,我估计是来参加社交活动的。来自当地社区的十几个少女,穿着干净的黑色裙子,戴着黑色围巾,头发从中间分开,正在售卖咖啡、三明治和自制甜点,就在谷仓里,以塑料板隔开,用很大的木质炉取暖。这些女孩由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监督,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戴着黑色无边帽,表情严肃。一个大约八岁的小女孩看起来是指定保姆,摇着膝盖上一个裹得严实的婴儿,同时看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孩子,不让他们摔在地上或者接近炉灶,炉中一个个甜甜圈在热猪油里咝咝作响。

马用装备在外面的一块地上成排摆放着,马克和我在这些东西中间走着。马克告诉我如何在鱼龙混杂中进行挑选:粗糙的焊接处暴露出断裂和修复的历史,破旧的接缝有时潜藏在明亮的新漆外表下。风卷起雪在我们身边盘旋,温度低于冰点。我头一天晚上听了天气预报,于是想方设法来保暖:两条裤子,两件蓝色鹅绒大衣,一件套在另一件的外面。手套还不足以御寒,外面又套上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头上戴着一顶俄罗斯军用皮帽,上面带有毛茸茸的耳罩。拍卖会至少要一个小时以后才开始,我跳来跳去,试图恢复因寒冷而麻痹的知觉。阿米什人也出来看这些机械,但他们只是穿着黑色的羊毛外套,他们的平檐草帽根本就盖不上耳朵,但是看起来很暖和。我试着靠近一点打量他们的帽子,有些上面绕着黑色缎带做成的带子,另外一些只是用电用胶带缠在帽冠上。这时马克告诉我,那群十几岁的男孩正在上下打量我,发出咯咯的笑声。他们显然是在看我的装束,我承认我看起来就像一个硕大的蓝莓飞行员。“我觉得他们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马克说。穿成这样,阿米什人会认为你非常滑稽。

我从马克身边离开,回到了谷仓中的取暖处,一群人正在排队买甜甜圈。阿米什人称非阿米什人为英国人,于是一群英国人开始到来,都是附近的农夫,他们脸部皲裂,表情冷淡,帽子戴得很靠后。他们的穿着跟阿米什人差不多,只是他们穿的不是黑色,而是彩格呢或者迷彩服。我注意到老年人中有一些异常之处,在他们生活的时间或地方,人们一定认为出生缺陷和非致命伤害是不需要治疗的:鼻子长满了瘤,就像花椰菜一般;光秃的头皮上有一个手掌大的疤;脖子上长着一颗很大的痣,上面长着毛发,经受风吹雨打,周围长满肌肉,就像雷尼(Reni)的画作《大堤》(Ripa Gran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