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存档-3 女人穆天宁(第11/13页)
“那倒是。真是好大一盆芦荟。”她又看了芦荟一眼,才走出病房。
母亲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姑姑病了,本来姑姑就要出发来看父亲的,没想到在出发之前,忽然摔倒在家里。诊断结果是脑瘤,很可能是恶性的,尺寸不大,可卡在颅内的两条重要血管之间。姑姑也昏迷了,换句话说,姑姑正以和父亲同样的形态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吐纳空气,生死未卜。母亲说,医院给的建议是要动一个大手术,只是姑姑的年纪大了,不知道吃不吃得消。从目前来看,手术势在必行,这样下去只有等死。
“姑姑没说什么,在昏迷之前?”
“什么也没说,只是手里拿着到这里的车票。”
“姑姑那样的人,做了一辈子护士,脑袋里长了这么一个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嗯,毫无预兆,好像肿瘤是突然被谁放进去的。”
“我要去一趟J市。”
“你爸怎么办?”
“我这就去车站,晚上回来。不用担心,车上可以睡觉。”
因为去之前通了电话,我到的时候,表姐正举着我的名字,站在J市火车站的出站口等我。
“多久没见到你了,天吾,十年了吧。”
“那也不用举名字吧,姐。”
“怕你走丢,别看J市不大,丢了也很难办,黑车司机又多。”
中午时分的阳光很亮,但融化不了地上的黑雪。向远处望去,好像还是十年前的那座小城。一座黑色古塔的塔尖就在不远的天际里,我记得那里有个隧道,隧道的旁边是南山。
赶到医院的时候,姑姑已经给推进了手术室。
“不是还需要观察?”我问记忆里一向喜欢讲话,爱管闲事的姑父,一位退休的高中物理教师,只是过去似乎从来没跟他说过三句以上的话。一般都是“小天吾来了?”他说。“姑姑”,我向姑姑走过去。
“大夫说情况有变,要马上做手术。”姑父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冷空气抽烟。
“手术需要多久?”
“不知道,时间不会太短吧,好多医生进去了。听说你爸爸也病了?”
“是,还没醒过来。情况不是很好。”
“不愧是姐弟俩啊。天吾,你说一个人怎么会说病就病了呢,我不怎么理解。”
“不要太担心,重要的是,”我也点了一支烟说,“事到如今,担心也没什么用。”
“你真是长大了啊,天吾。不去休息休息?”
“不了,我还要赶回去。今天能见到姑姑吗?”
“如果早五分钟到,就能看到她了。没关系,医生说,手术本身的危险性不大,术后肿瘤是否扩散才是问题。你先回去,过几天再过来。来得及,你姑姑还能撑得下去。况且,做完手术也要进重症监护室,我们都不能进去。”
“姑姑昏迷之前没说什么?”
“她那时身边没有人,我回家发现她倒在地上才把她送到医院。”
“那我先回去,过两天我再过来。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尽管打电话给我。”
“好,我送你。”姑父把我送到了医院门口,在我坐上另一辆三轮车之前,他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她在救护车上睁开过一次眼睛,对我说: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只有这四个字?”
“是,只有这四个字,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您多保重。”
果然说了什么,可是寻人启事这四个字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有等她醒过来再问她了。
陪护父亲的日子时间过得很快,因为父亲稳定的像一块石头,也许他终于找到了一种适合他的存在方式,一望无际的睡眠,一旦适应之后,除了晚上在沙发上睡觉,偶尔换下尿片,给半人高的芦荟浇水,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我亲手做的事情。医生和护士也觉得这样的状况很有意思,从来没有一个昏迷的病人有这么强劲的心跳和安全的血压,褥疮也相对没那么严重,好像已经下定决心准备睡个三五十年。当然,只要医药费按时交齐,睡到世界末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其间蒋不凡打来两次电话,闲聊了几句,发了发牢骚,无外乎是有几个案子,因为没有按照他的思路去侦破,结果搞砸了,然后叮嘱我不用着急回去,反正离新年已经很近了,即使回去也马上要放假,不如一直休息到春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