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存档-3 女人穆天宁(第12/13页)
新华书店我鼓起勇气又去了几次,没有再遇见天宁,看来她把这个书店让给我了。我时不时翻开书的版权页,在一本大多以爱情为主题的陌生作家的短篇集上,看到了责任编辑后面写着天宁的名字。那本书叫做《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装帧果然不俗,只是作家的文笔差了点,让人读不下去。
转眼圣诞节到了。妈妈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节日,只是告诉我街上的商家都声称在打折促销,路也堵得厉害。我没说什么,告诉她回家早点休息,不要打开电视机就舍不得关掉。然后独自坐在病房里吃我准备好的方便面,刚刚吃完,护士探头进来:“主任给我们买的蛋糕吃不吃?黑天鹅的。”
“不了,刚吃完饭。”
这时病房门又开了,不过这次是天宁走了进来。她带了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脸上画了醒目的腮红,虽然还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不过领子上围了一条鲜红大围巾。围巾之大,好像是套在胸前的另一件衣服。身上都是雪。
她把黑色挎包扔在沙发上,掸着身上的雪。“我从怀远门的教堂赶过来的。”
“穿成这样去教堂?兔耳朵?”
“不行啊,穿成什么样并不重要。只不过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远远地看了一眼,我就走过来了。凑这份热闹真没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太无聊,我也不会去。”
“自己一个人?”
“和几个同事,无聊的人还是不少,而且总能互相找到。”
“有道理,你的腮红很特别。”
“那还用说,和兔耳朵是一套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再这么说话不咸不淡的,我就走了,走之前还要扇你一个耳光。大老远踩着雪一路走过来,脚都冻得没知觉了。”她瞪着我说。
在我不知道说点什么有味道的话的时候,护士又探头进来,说:“醉酒小姐来了?”
“来了,来了,外面下了很大的雪。街上乱成一团。”“吃点蛋糕不?黑天鹅的。”
“正好饿了,要一块。”
护士马上用一次性的碟子端了一大块蛋糕过来,上面布满了巧克力和新鲜的水果,插着一支一次性的塑料叉子。
“吃完了还有。”
窗子外面正下着大雪,天地之间除了飘舞的巨大雪花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和父亲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打雪仗,那时父亲也喝酒,不过没有后来那么凶。我们互相追逐着冲对方扔随手攥起的雪球,我不小心把一块冰丢在父亲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青包。父亲把我按倒在地,隔着厚厚的棉衣挠我的痒痒,我无论怎么求饶,他也不停手。然后我哇哇大哭起来,他把我抱进屋里,用一只他秋天里做的风筝把我逗笑了,那是一只火红的鸟。
“想打雪仗吗?现在。”我说。
“叔叔怎么办?”
“刚刚翻了身也换了尿片。而且我们很快就上来。”
“怕你?走。”
“等等,把你的兔耳朵摘了。”
“不,我要变成一只在雪里奔跑的兔子,谁也拦不住的那种兔子。”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快跑几步冲进雪里面,站在风雪正中,也许是世界上所有风雪的正中央。风雪好像海浪,推着我,一浪一浪的推着我,生活本身那样推着我,有一天把我推到死亡的岸上。
“喂,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天宁的兔耳朵上落满了雪,脸蛋在雪中像炭火一样红。
“请问。”
“如果我现在吻你的脸,不打扰你吗?”
“不打扰吧,但是……”
“那就好了。”说完她把一颗硕大无比圆润之至的雪球扔在了我的脸上。
真正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想到天宁真像是一只雪中的兔子,健步如飞。虽然一直处在逃跑的姿态,可时不时回头丢出的雪球简直弹无虚发,经常正中我的面门,打得我不知东南西北。我不气馁,缓过神来继续追上前去,手中端着一个我精心准备的大雪球,一心要用这个雪球把她打倒。其他的雪球都不算数,一个货真价实的雪球就够。如果用摄影机拍下当时的画面,很可能如同希区柯克的电影,一个巨大黑影向少女不断的靠近,少女用随手捡到的东西向黑影丢去,一边尖叫着,一边逃跑。可不知为什么,虽然看起来少女跑得很快,黑影走得很慢,可到最后黑影还是把少女抓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