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卡森(第19/30页)
考普兰德是受过教育的,熟读斯宾诺莎和卡尔·马克思,他是个诚信而勤奋的内科医生,但是那种冤屈感在他身上是那么深入骨髓,他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的沮丧、失落因为自己同胞的沉默而愈加深重,甚至他的儿女都不愿参加他的社会抗议,不理解他,他们在教堂和上帝那里寻求庇护,努力不触犯到白人。他的愤怒和他们的沉默互为因果。他的女儿鲍蒂娅为米克的父母做工,她告诉米克,她的父亲跟其他“有色”人种不一样,她解释说:“你看大多数时候他挺安静的。可有些晚上他会突然发作。他疯起来可以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疯。”她对此的诊断是,“他脑子里装满了书和担忧。他把上帝丢了,他不要信仰了。他所有的麻烦都在这。”
考普兰德医生有结核病,必须每天测四次体温,每个月做一次X光。他很早就起来工作,“从一户人家到另一户人家,工作无穷无尽”。“他知道自己一生的工作背后有一个动力。他一直知道教育他的同胞是他的使命。他会背着包整天走家串户,他和他们谈论一切。”假如他可以休息,他的病可能会痊愈,但他不能休息。“因为有一件比他的疲劳更重要的事——这就是强烈的真正的使命。他会想到这个使命,除了某些时候,经过日夜漫长的工作,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才会暂时忘记那个使命。可是随后它会回来,他又开始烦躁不安,急于开始新的工作。但他经常张口结舌,声音也是嘶哑的,不像以前那么响亮了。他把这些话深深地灌进那些耐心的黑人病人耳朵里,他们是他的同胞。”
考普兰德医生的父亲是牧师,母亲生而为奴,获得自由后成了一名洗衣妇。他们教育他,每周省下两三块钱,直到攒够了八十块钱,送他去了北方。他曾在一家铁匠铺做工,后来做过餐厅服务生和旅馆侍者,之后他进了学校,十年后,他成了医生。他娶了自己爱的人,生了四个孩子,也同样爱他们,但他的使命,他解放自己同胞的渴望,总会从他的个人情感中冒出来。“他的同胞无望的苦难生活让他发狂,让他心里产生了野蛮和邪恶的摧毁欲。有时他喝烈酒,以头抢地。在他的内心有一股狂野的暴力。有一次他抓起炉边的火钳,把他的妻子打倒在地上。”她带着孩子去了自己父亲家,再也没有回来,而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住在一所空房子里。
有一次家庭聚会,他的亲人们都谈论着奇迹和上帝。他岳父是一个双手灵巧的佃农,也是大家族的家长,他向孩子们解释,在田里劳作的时候,他喜欢幻想耶稣降临,每当这时候,他就告诉耶稣:“我们都是悲伤的黑人。”耶稣就会“把神圣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我们马上变得像棉花一样白”。鲍蒂娅的丈夫赫保埃在得肺炎的时候看到过上帝的脸,上帝透过火炉看着他,那是“一张巨大的白人的脸,有白色的胡须和蓝色的眼睛”。
考普兰德医生听着,“体内又升起了熟悉的邪火。一些不成形的话窜到他的喉咙口,他却没法说出来……这些是我的同胞,他告诫自己——但是他失语了,这个想法现在没法帮他。他紧张而阴沉地坐着”。他凝视着他们,眼中是“愤怒的痛苦”,他知道,如果他找到某种方式告诉他的孩子们,“他们的脸触动了他体内黑色的膨胀的情感”,那么他“内心尖锐的疼痛就会缓解,但他们不会听,也不会理解”。于是他默默坐着,没有道别就离开了那所房子,因为“如果他不能说出全部的长长的真理,他将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