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卡森(第16/30页)
杰克是个反资本主义者。他多的是关于压迫劳工的事实和数据,认为迫切地需要将工人联合起来,但他想要解放的众人并不理解他那些情绪激动的话,他们在意的只是怎么取笑他。比夫透过半睁着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杰克,他得出的结论是,尽管杰克给人一种“怪胎”的印象,但他不是。“在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走样了——仔细看他的每个部位都很正常,都是它应该的样子。因此,这种差异如果不是在身体中,十有八九是在精神里。他像一个在监狱里待过的人,或者在哈佛读过书,或者在南美和外国人混了很久。他像是去过一些别人很难去过的地方,或者做过一些别人难做的事情。”
同一天晚上,杰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拎着黑包的高大黑人”。杰克想带他来柜台喝一杯,但黑人推辞并离开了。有人对他带这个人来白人喝酒的地方表示反对,杰克回答道,“我自己就是半个黑鬼”,并接着说,“我是部分黑鬼加南欧猪加东欧猪再加上中国猪。我全是。”他们大笑着,而他继续说:“我还是荷兰人加土耳其人加日本人加美国人。”他的结束语是:“我是个天晓得是哪里的人。我是一个陌生国度中的陌生人。”
“为什么?”比夫问,而这一次,他有了答案。“因为某些人有一种本能:他们要在某个时刻扔掉所有私人的东西;在它们发酵和腐蚀之前,把它们抛给某个人,或某种主张。他们必须这样。某些人就有这样的本能——那篇课文是‘众人都找你’。也许这就是原因——也许——他是中国人,这家伙说过的。一个黑鬼、南欧猪和犹太人。而且如果他能信以为真,也许就是这样了。”
福克纳给朋友写信说,他不“怎么在乎事实”,他认为,在作家这一行业中“恐怕”没有事实的空间,没有空间,正如他在诺贝尔奖获奖演说中告诉世界的一样,“除了心灵的正直和诚实,我们的作品中不再有其他东西的空间,那些普世的真理包括爱、荣誉、怜悯、尊严、同情和牺牲,缺了它们,任何作品都只能随岁月颓然逝去且注定失败”。《心是孤独的猎手》的核心即是这些“心灵的正直和诚实”——其实,倘若我们要说这部小说的主题是“爱、荣誉、怜悯、尊严、同情和牺牲”,也不能算跑偏。但这不是我们读卡森·麦卡勒斯、威廉·福克纳、弗兰纳里·奥康纳或任何小说家的真正原因,若只为如此,小说家来自南方还是塔希提岛又有什么要紧?
13
一天晚上我在一集《60分钟》里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双亲因为经济危机没了工作和房子,她让我想起了米克·凯利。他们曾过着有尊严且相对舒适的生活,而忽然之间,他们就无家可归了,只能住在车里。他们并没有抱怨——不是说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而是出于某种纯良秉性。他们的抗议已隐含在了他们的描述中:他们如何迫不得已地生活下去,努力保持清洁,找安全的地方睡觉,如何避免被当局发现,并对后果担惊受怕——你知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上学你得有一个永久住址,而他们当然没有。他们不是“乞丐”,他们也不觉得“享受了某种权利”——精英阶层的一些人一直在把这个词不分青红皂白地套在那些没有工作和房子的美国人身上,而这个词分明更适用于金·卡戴珊和那些与她同属一类的真人秀明星。
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家人不是金·卡戴珊一流,他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美国人,更像是多萝茜和她堪萨斯的质朴亲戚的后辈,或者《愤怒的葡萄》里约德家的后人。吸引我注意的是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尤其是那个金色短发的女孩,她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极强的韧性和正直秉性,她说他们会活下去,她相信美国梦仍然存在,且会实现——不是因为摄像机,而是由衷地这样说——我相信她。我始终记得这个表情,它让我想起米克·凯利。这两个女孩,一个是虚构的,一个是真实的,但却有某些相似之处。跟热情与正直有关——跟某种让你心怀希望又让你黯然心碎的东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