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哈克(第23/46页)
汤姆满嘴谎话地摆布他人,老爸大吹大擂,公爵和法国皇太子用言语的骚扰骗得正派人丢了生计,而虔诚的沃森小姐讲着关于天堂和地狱的故事,这本书中的每个人都在编故事,但他们之中有谁比吉姆更真诚、更忠于自己的内心呢?到头来人们才发现,到关乎心灵时,这个没受过教育的人倒比那些受过教育的道德卫士远更有见地和常识。在这本书中,罪大恶极的,是对心灵的无知。
哈克与吉姆的关系为他的流浪提供了足够合理的意义和目的。事实上,哈克选择的这个伙伴是所有可能的人选中最危险的——一个逃跑奴隶,这不仅违背了他抛在身后的小村庄的价值观,而且违背了他自己的判断。有了吉姆,哈克贝利·费恩真正的历险才开始。远离了白人主人的权威,远离了奴役吉姆和压抑哈克的家,他们用自己的规矩创造了一个世界。
他们一边航行,一边观察着“河流的寂寞”,始终受到危险和暴力的威胁,它们就像有毒的烟雾,从这片土地和它“令人窒息的房子”里散发出来:看似文明并常去教堂的格兰杰福特家族和谢泼德逊家族的长期争端,对一个无助醉汉冷血无情的公然杀害,暴民沸腾的愤怒,公爵和法国皇太子浇柏油、撒羽毛的酷刑。江湖骗子、杀人犯和正派的、敬畏上帝的人们都会对逃跑的奴隶穷追猛打。这些事情聚到一起,创造了一部混合了野蛮与恐惧——人类残忍和暴行的变体——的交响曲,引着我们同意哈克所说的,“足叫人为了人类羞愧”。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哈克贝利·费恩》都在告诉我们,所有被认为是正常、体面的事物,本质上都是不正常、不体面的。在这本书中,“受过教育”的人们是最无知的,偷窃是“借用”,“有教养”的人是流氓无赖,贤德是不仁,体面代表了残忍,而祸事尤易起于萧墙。在这本书中,身为“白人”并不是光荣的标志,而你要是做了正确的事,就会下地狱。事实上,除了哈克自己和他试图帮着保留下遗产的孤儿三姐妹,这本书中几乎没有一个白人角色没做过什么或卑鄙、或白痴的事。每次哈克思忖着像吉姆这样的人怎么会如此像“白人”时,他都是在否认人道和正派这样的美德只属于“白人”这种观念,都是在暗示,或许这些品质的真正主人是一个名叫吉姆的奴隶。
虽然这本书中涉及了大量的暴力,但是吐温一次都没有向我们展示针对奴隶的肢体暴力。大概是因为,这样做会把人们的视线从更深的暴力——对一个人的羞辱和毁灭——转移开,而这些都源于他人拒绝承认他为人类,将他视若无物,否认他具有人类感受和情绪。在这个颠倒的世界之中,哈克和吉姆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死去,这就是为什么在整个旅程中,他们都隐瞒真实身份,采取各种伪装。而这本书并不是在讲找寻自我身份,它讲的是隐藏真实的自我。
这场逃离、暴力和混乱,让身在德黑兰的我们看到了它同我们自身生活的惊人相似。法拉和我都对此有所了解,因为在那段后革命时期,我们都转入地下,学着隐藏真实的自我。在一个威权国家生活,要想活着,你就必须把自己伪装成别人。吉姆和哈克扯谎、欺骗、偷窃,几乎破坏了每一个规矩。但是我们相信他们的善良和本真。于是他们推着我们去质疑和重新检视那些我们可能觉得是基本的、不变的道德准则: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扯谎、违法、欺骗和爆粗口也可能没有错?
[57]小亨利·路易斯·盖茨(Henry Louis Gates Jr.),美国教育家、文学评论家、学者、编辑、公共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