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近海岛屿上的死亡(第23/25页)

10

塔楼顶层的卧室,梅科洛夫特睡得很不安稳。每次醒来他都要打开灯,瞥一眼床边的时钟,希望黎明能够早一点到来。两点十分、三点四十分、四点二十分。一度,他很想爬起来,给自己泡杯茶,打开收音机听一会儿《国际广播》节目,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强迫自己再多睡一两个小时,可惜却毫无困意。十一点左右,外面起风了,那并不是持续不断的狂风,只是一阵一阵飘忽不定地刮着,烟囱也时不时地跟着呼啸两声。风平息下来的间隙非但没有叫他松一口气,反而显得静得吓人。在来到科姆岛的十八个月里,他经历过比这猛烈得多的暴风,也都睡得安安稳稳。通常,大海永不休止的奔流声会抚慰他的思绪,可是眼下这砰砰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房间,仿佛在为呼啸的风声做着低音伴奏。他试图整理思绪,不过每次醒来都伴着同样的焦虑、同样不祥的预感以及汹涌而至的风声。

奥利弗威胁说要永远留在的科姆岛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是如此,怎样才能通过法律手段阻止他呢?信托人会不会认为他需要为这场变故负责呢?还有没有其他途径能够更好地应付这个男人呢?显然,他的前任在处理奥利弗和他的情绪方面很有办法,为什么他却如此力不从心呢?还有,奥利弗为什么要订今天的船?他无疑是打算离开科姆岛。这个念头立刻令梅科洛夫特感到一阵欢欣鼓舞,可是如果奥利弗就这么心怀愤怒和怨恨地离去,势必会为未来埋下不愉快的种子,而这个过错也会算到他的头上。虽然刚上岛两个月他的任命就被确定了,不过他仍然觉得自己还处于试用期。他可以提前三个月提出辞职,或者被辞退。他将这份工作视为是自我反省的平静期,如果把这么一份几乎可以看作闲职的差事搞砸了,无论在他还是其他人看来都是不光彩的。梅科洛夫特毫无睡意,只能伸手拿了一本书。

《巴塞特的最后纪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突然惊醒过来。他摸索着找到手表,沮丧地发现已经八点三十二分了,今天起得有点晚。

等他打电话叫早餐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九点,过了半个小时,他搭乘电梯下楼,往办公室走。此刻,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为昨晚搅得他不得安宁的焦虑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它依然留下了些许不安,并逐渐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即便在享用每天予人安慰的早餐时,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尽管他今天迟了些,普伦基特夫人还是在他致电后的五分钟内送来了早餐:一小碗干梅子、煎得脆而不硬的培根——这正合他的心意、用培根油煎过的面包片以及面包片上摞着的一枚煎蛋、一壶咖啡和掐准时机端上桌的热土司,还有自制的柑橘酱。他虽然咀嚼着,却辨不出滋味。这顿堪称完美的早餐似乎故意在提醒他科姆岛舒适的物质条件和协调的作息规律。他不准备从头开始,也畏惧独立寻找房子、组建家庭所要面临的麻烦和周折。不过,如果奥利弗真的永久定居在科姆岛的话,最终他也不得不面对那些他所担心的问题。

一进办公室,梅科洛夫特就看见艾德里安·伯伊德坐在办公桌旁,奋力地敲着计算器。看到伯伊德星期六还在工作不免令他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来伯伊德曾提过他要花几个小时完成增值税退税和季度报表的工作。即便如此,这一大早依然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两个人互相问了声早安,接着又陷入沉默。梅科洛夫特朝对面的办公桌望去,却忽然觉得对面的人如此陌生。是他的错觉吗?艾德里安看起来略有不同,脸色紧绷、苍白,眼睛里满是焦虑的神色,身体局促。梅科洛夫特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这位同事始终盯着一份文件,动也没动过。莫非他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还是他也有不祥的预感,觉得会生出什么祸端?梅科洛夫特忽然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信赖伯伊德:这个人虽然不声不响却很有效率,工作时心照不宣地陪伴着彼此,拥有直觉判断力——这似乎是最可贵也最有用的优点,以及既不自卑也不谄媚的谦逊态度。他们从来没有打探过彼此的私生活。那么,他为什么会有一种对自己的迟疑和对妻子的感伤终于被人理解和接受的感觉呢?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妻子了,可现在忽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思念。他从未认同过艾德里安的宗教信仰,所以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是一个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