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近海岛屿上的死亡(第22/25页)

终于,他悄悄地穿过别墅未锁的大门,又轻轻地在身后关上了它。如果米兰达还没睡的话,也会小心地避免同他碰面。通常,晚上他很少独自一人出门,偶尔碰见这样的情形,即便米兰达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也会留心大门的动静,直到听见门闩咔嗒一声锁上,才能放下心。她不仅会为他留一盏微弱的灯,还会下楼为他倒一杯热牛奶饮料。然而,今天晚上的客厅漆黑一片。他一面设想着如果没有了米兰达悉心的照料,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一面又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到了明天,她就会明白过来。特雷姆利特必须离开,只要他走了这件事就此打住。如果别无他法,没了特雷姆利特他也能想办法对付过去。米兰达会想明白的,她无法放弃安全、舒适的生活,奢侈的海外出访机会,以及作为他独生女儿的荣耀和未来的继承权。跟着特雷姆利特这种下流又没什么本事的家伙,无疑只能出入伦敦肮脏、危险的街区,住在一间只能摆下一张床的昏暗、狭小的公寓里。特雷姆利特不可能攒下什么钱。而米兰达也只能仰仗着他,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们俩谁都没有能力谋得一份工作,满足他们在伦敦市中心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嗯,米兰达会留下来的。

他拉上窗帘,脱下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像往常一样,奥利弗在两幅窗帘之间留了半英寸的缝隙,这么一来房间里就不至于漆黑一片。他裹紧被子,静静地躺着,沉醉于窗外呼啸的风声,一切比他的担心来得更快,他感觉自己忽地一下从平稳的意识中跌落下来。

伴着一声微弱的尖叫,他猛地惊醒过来,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一道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漆黑的窗子剖成两半。他伸出手,摸索到床头灯,扭开开关。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恢复到令人安心的常态。他摸索着够到手表,看了一眼,眼下正是凌晨三点钟。风暴已经平息下来,他躺在床上,四周围充斥着一种反常、近乎不祥的平静。年复一年地,他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床铺已然成为恐惧的滋生处,有时候那个噩梦屡次现身,不过更多时候又难得一见,这也令他逐渐开始遗忘它的威力。那个噩梦始终都是一个样子。梦里,他跨着一匹高大的斑纹马,高高地驰骋在海面上,马背既没有佩马鞍又十分宽阔,以至于他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劲儿,也夹不紧马肚子,随着它高高跃起,腾入星光之中,他猛烈地摇晃着,左右摆动。没有马缰绳,他只能拼命地双手扒住马鬃,努力不让自己摔下去。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匹畜生亮晶晶的眼角,还有从它嘶鸣的口中飞溅出的唾沫。他知道自己的坠落是不可避免的,也清楚他迟早会掉进平静、漆黑的海面下那无法想象的恐怖之中,他无助地胡乱挥舞着双臂。

有时候,当他醒来时竟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不过今天晚上被褥依然紧紧地裹着他。偶尔,他惊醒时发出的叫声会吵醒米兰达,她会走进房间,平淡又令人心安地询问他有没有事,需不需要些什么,是不是要和她一起喝杯茶。他总会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噩梦而已,回去睡吧。”但是,今天晚上,他知道她不会过来了。没有人会过来看他。此刻,他躺在床上,凝视着从窗口倾泻而下的光,抛开恐惧,慢慢地挪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口,推开窗扉,望着漫天的星辰和波光涌动的海洋。

他感觉自己极其渺小,仿佛他的精神与身体都在收缩,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颗不断旋转的星球上仰望着无边的浩瀚。星星遨游在天际,遵循着物质世界的法则运转着,然而它们的星光只存于他的精神和他的双眸之中——一种逐渐无法维持的精神以及一双再也无法清楚审视万物的眼睛。他才六十八岁,可是他的光芒却无情地一点一点地黯淡着。他感觉异常孤独,仿佛这世上已经不存在其他的活物。这颗星球给予不了他任何帮助,那些被幻影光辉环绕着的、不停旋转的死寂星球也无法给予他任何拯救。就算他顺应内心无法抑制的冲动,朝这个无情的夜晚放声大叫,也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呼喊。不要夺走我的灵感!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