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近海岛屿上的死亡(第25/25页)
紧接着,科姆岛如往常一样忽然变了脸,岛上起雾了,有些地方不过是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而有些地方却笼罩着湿重的浓雾,不仅遮住了蔚蓝色的大海,就连大宅子高大的塔楼也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若隐若现,浓雾还隐去了灯塔的塔身,只剩下最上方红色的圆顶,仿佛一个古怪的飘浮物悬浮在半空中。
雾越来越浓,梅科洛夫特说:“浓雾散去前不必走得太远。我们去灯塔瞧瞧,别的地方先不用去。”
众人一起动身,梅科洛夫特打头阵。刚开始,他还能听见身后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渐渐地,众人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地隐没在迷雾之中,说话声也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听不见。忽然,灯塔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巍峨的高塔一直延展进虚无的浓雾之中。他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可即便如此也不敢用手撑一下灯塔闪闪发亮的外壁,生怕这个如梦似幻的宏伟建筑化为碎片,融入迷雾之中。门虚掩着,梅科洛夫特小心翼翼地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摸索到灯的开关。他没做停留,一口气爬上第一截楼梯,穿过燃料室,又爬到第二截楼梯的半途,呼喊着奥利弗的名字——起初他还不敢放开嗓子喊,像是害怕打破雾气缭绕下的沉寂。尔后,他抛却了这种徒劳无功的喊法,站在台阶上朝着黑暗大声地呼喊。没有任何回应,他也看不见任何光亮。于是,他走下楼,站在门口朝着浓雾喊道:“他好像不在这儿。你们就站在那儿吧,别过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应。梅科洛夫特不假思索,漫无目的地绕到灯塔面向大海的那一侧,依靠着防波堤抬头仰望,不由得感激这坚硬的花岗岩还能支撑他瘦弱的脊背。
就在这时,浓雾开始散去,如同它降临时一般神秘莫测。缥缈的薄雾掠过灯塔,聚在一处又消散开来。渐渐地,形状和颜色都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神秘和缥缈又幻化为熟悉和真实。于是,他看见了。他的心猛地一沉,又怦怦地狂跳起来,全身发抖。他一定失声叫了出来,可是耳边除了一只海鸥凄厉的鸥鸣,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令人惊栗的惨状逐渐显露出来:起初还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尔后便清清楚楚地现于眼前。色彩也跟着恢复了,不过似乎比他记忆中艳丽得多——闪闪发亮的外墙、高耸的红色塔灯、白色的围栏、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和盛夏般清澈的晴空。
一具尸体高悬在灯塔上,紧贴着洁白的外壁:红蓝相间的登山绳紧紧地缠绕着围栏,尸体的脖子一片斑驳,被拉扯得好像一只秃火鸡似的,尸体的头部出奇地大,向一侧耷拉着,双手掌心向外,仿佛在拙劣地模仿祝福的手势。尸体还穿着鞋子,然而有那么神志迷乱的一瞬间,梅科洛夫特仿佛看见尸体的双脚无力地垂着,赤裸地晃荡着。
几分钟过去了,他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似的。然后,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敲响了他的耳膜。他转过头,才发现杰戈和米莉站在他的右边。米莉瞪着眼,盯着奥利弗,连续不断的尖叫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眼下,搜救队已经聚拢在灯塔周围。梅科洛夫特分辨不出人群在说些什么,空气里似乎充斥着乱糟糟的悲叹、抽泣、惊叫、呻吟和呜咽,低沉的恸哭、米莉的尖叫和海鸥突如其来的狂鸣让一切变得阴森可怖。
[1] 节选自《艳情诗与神学诗》,傅浩译。——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