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煞神(第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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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俺也是民兵。俺正在家吃窝窝呢,估摸也是这个钟点,还没等点上灯,只听噌一声,院里飞进一个人来。我刚要喊,那个人一下捂住了咱的嘴,说:‘别吭气儿,我是你叔。’我转头一看,嚯呀,可不是咋的,只不过比走时壮多了,个子又高我一头。他身上有血,我还以为中了子儿,后来才知道是跳崖时摔的。他说这回出了大事了,我问他什么大事?他慌里慌张说不齐全,最后才没头没尾说了一些。我当时听不明白,只知道他饿得慌,就找出几个窝窝让他狼吞虎咽了。他吃了喝了这才定定神儿,又从头说一遍。我总算听得明白,也有些蒙。他说先得在屋里藏上几天,风声息了再说——他还指望进山开石头、像老街坊一样种地哩。我说恐怕不中吧?他问为什么不中?我就告诉他,这里可不比你走那时候了,这会儿所有村子都成立了民兵,连我也是民兵;村村联防,有营有连有团,使的是鸟枪、粪叉、长矛什么的,武器不好,可是眼神尖消息灵,谁家里来了个生人,不出半天就能知道。俺叔一听傻了眼,知道回老家算是错了,只得重新返回大山里。他搂住我哭了一会儿,然后趁着黑影就要走了。我给他包了一些窝窝,出去为他望着人。他出门时又回头对我说一句:‘咱家老侄,你千万记住,你自家叔是冤枉的。’我说我一定记住。

“他又跑回了大山里面。幸亏他早走了一步。因为那时候有了电报这东西,消息传得比叫驴还快,天刚到半宿就有民兵在街上跑了,接着村子里外就像铁桶一样了。民兵头儿挨家找人,特意把俺本家几户搜了个底儿掉。地瓜井多深啊,那也要钻进去看看。草垛子掀了,后园旮旯巡查一遍。最后这才传出话来,说了不得了,咱这村子出了个‘大煞神’,在自家纵队窝里反,反叛了,杀了不少人,这回十有九成是奔老家来了——所有见过的人如果藏了,就和他同罪;隐了不报的,半罪。这就是说,我如果被人知道刚刚见了俺叔,俺叔砍五刀,我至少也得挨上两刀半。我吓得心噗噗跳,只咬着牙不说,像大伙儿一样,肩上扛着粪叉出门去了。头儿指挥大家往山上围,说这家伙跑进大山里是肯定了,不过只要全民皆兵,他能钻进石头缝里不成?就是钻进去,也得把他挖出来;除非他变成了石头——那也要把这块臭石头用凿子凿个稀巴烂、凿成豆粒那么大。

“民兵和纵队的人一连几天围在大山里。纵队来的人不多,他们主要是指挥几个村的民兵。夜晚有灯笼火把,有狗,你想想这还有俺叔的好?我可怜他,心里想,老天爷啊你可怜可怜一个庄稼人吧,他本来该留下种地开山的,那才是他的本分啊,谁让他去当兵啊,这真是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啊!这回真是惨了,俺叔凶多吉少,十有八九得带着一身冤屈去了。我最怕的是那些人抓住他会怎么折磨,因为我知道这里人对付敌手的办法多了去了,能折磨他十天八天还让他活着,最后一天再交给上级。我想我如果是俺叔,实在没有活路走了,宁可一头撞死在大山里,也决不能让他们逮个活口啊!我这样想着,哭着,和大伙儿一块儿搜山。有人见我哭就死盯着,问怎么了?我说害了风溜眼。

“我记得清清楚楚,搜山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下午三两点钟吧,俺叔现形了!他给围在了一个不高的岭子上,一跳一跳地跑,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人放枪,那不过是吓唬他,因为早就有人叮嘱这次要留活口。我当时急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住气地暗中念叨‘俺叔俺叔’,嘴巴使劲闭着。我怕一不小心会喊出声来。俺叔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一拨拨人都给他甩到了后边。可民兵依仗人多,还是没让他脱身。结果他最后给围到了一个最高的山崖边上,再也没路可逃了。我那时急得直跺脚,心想俺叔啊,这回真的给逼到了绝路上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那一场:日头老大老大,从后边照着俺叔,我见他的长脖子往上伸了伸,大约是想看一眼山那边的村子吧——他肯定最后也没看上一眼自己的村子,有大山挡着呢——然后,俺叔,俺叔就一头栽到了崖子下边。那是几十丈的深沟啊,俺叔这回连个囫囵尸首也没留下。我就在这会儿没有忍住,随着俺叔那一跳,撕破嗓子大喊了一声:‘冤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