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煞神(第3/5页)
“首长谁的话也不信,只信俺叔的。俺叔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儿’,这是山里人的叫法,那意思是最可心最依靠的人。俺叔就是首长的‘贴心小棉袄儿’。那空当儿时局凶险哪,一个老大的官儿如果身边没个得手的悍人,还不知要死多少回哩!俺叔我跟你说了,十二岁就挣壮汉工钱,不悍又怎么?他能使枪也能使刀,大刀片子一抡,十个八个人近不了身。就凭着这一招,首长不喜欢又能怎么?首长对他信任,他对首长忠诚,这就叫两好合成一好。首长在屋里办公,溜溜达达想大事,俺叔就站在外面打更。冬天多冷啊,俺叔站在雪地里霜地里,一动不动。首长有时想起外面还有个打更的,就把他叫进去,给他一碗油炒面喝。俺叔那时早就冻成了冰人儿。这就叫忠啊,不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忠。俺叔忠得能给人垫背,能为首长死,别说吃什么苦了,连命都能豁上去。只要首长一声令下,俺叔瞪着牛眼就冲上去了,那叫执行命令不走样。
“那年头儿凶险哪,我说过,有时候敌人内奸和自己人看上去模样都差不多——我是说都分不成个儿,他们这些人,好家伙,都搅在了一块儿,有时连首长也得好生辨着点儿,一有闪失就会杀错了人。不过时候不等人啊,又不能因为一时半歇辨不清就停了手,要知道事急不等人啊,你不杀他,他就会勾连了敌人来杀你呀!所以有时也就不得不痛痛快快下手了,这叫先下手为强。看来自古都讲究一个先斩后奏——那架电报机就专门为了奏,它一天到晚嘀嘀哒嘀嘀哒,谁知道什么时候传来了杀声?反正有一天死信儿真的传来了,首长一声令下,杀!俺叔对杀人这种事儿烂熟,从不手软,可这一回听了倒吓坏了个球的——你当咋地?这回是杀另一些首长的!俺叔以为是听错了,再问,人家还是这样说……老天爷啊,这回好比做买卖,弄到最后连本钱也贴上了不是?说是说,干还得干,没法儿啊。俺叔夜里传着口令,领上人,提着大砍刀,把那几个倒了血霉的首长押到了刑场……“这场血案也叫闹‘六人团’,杀了五个跑了一个,最后还不算完,还要追查‘六人团’牵连一起的那些人,有一算一,得一个一个择巴清了,漏下一个都要出大事哩!他们都藏在暗处,像没事人一样。最后找到了一些戴眼镜的,眼镜多少也算个记号吧。结果又是俺叔领人干了,把他们拉到一片红麻地边的一个下洼子那儿,使用了老法儿:砍刀。那几天血把大下洼子都染红了。
“反正俺叔干的就是这档子难事。这不管怎样都是执行命令,是忠哩!可是谁知道这就算惹上了大祸,他的一辈子好日子完了!那些冤魂不散,他们不怪别人,只找提刀的算账。原来鬼怕恶人啊,他们不找那个电报机,也不找首长,只缠上了俺叔。后来的日子一道命令又来了,说以前两次大开杀戒都错了,这肯定是有内部敌人在捣鬼,要不哪能一批一批净杀自家好人呢?追查一天比一天紧,首长就对俺叔说:‘招了吧!’俺叔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给五花大绑押了起来。这一大堆杀人大祸一股脑儿推给了俺叔,俺叔哭得蹬腿喊冤的,首长就披着大衣从屋里出来了,对他说:‘要革命就会有牺牲,哭个什么?你还像个警卫班长?立正!’俺叔一听也对,就打了个敬礼,不哭了。他不哭了,敬礼也打了,该押法场还得押法场。俺叔平时对手下弟兄好啊,行刑的前一天夜里,一位弟兄用酒把另一位灌醉了,然后就把俺叔放了。他是个实心眼的人哪,一放开就想起了老家——向着这片大山撒开丫子跑来了。他以为丢了枪回家种地也就没事了,哪知道这回是非杀他不可,跑哪里也不成。他往老家的山里跑,这条路太熟趟了,人家首长一想就能明白,一个指令下来,不光纵队的人跟上来,连老区这些民兵也围上去,还有他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