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1/27页)
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件事,但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办公室变得无法工作了。星期一,电工们蜂拥而至,要在天花板上装一个叶式吊扇。锁匠们也没有事先通知就到了,吵吵闹闹像打仗似的,在门上装了把锁,可以从里面把门锁上。木匠们量了尺寸,却没有说要做什么。窗帘装饰工带来印花装饰布,看看是否与墙壁的颜色匹配。再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们从窗户外塞进来一个印着酒神节花色的双人大沙发,因为从门口实在搬不进来。这些人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干起活来,但又并非肆意捣乱,对任何人提出的抗议,他们只有一句回答:“这是董事会的命令。”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这些干涉行动究竟是叔叔出于对他的好意关心,还是在用特有的方式让他检讨自己的胡作非为。他始终没能看出真相,事实上,莱昂十二叔叔是在鼓励他,因为已经有一些传言传到他那里,说他侄子的兴趣有别于大部分男人,这让他烦恼无比,担心会妨碍侄子继承自己的衣钵。
与哥哥不同,莱昂十二·罗阿依萨维持了六十年稳定的夫妻生活,他星期日从不工作,并以此为荣。他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想把他们每一个都培养成自己帝国的接班人,但生活却将一系列意外摆在他面前,这些偶然在当时的小说里司空见惯,在现实生活中却令人难以置信:四个儿子随着职位步步高升,竟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而女儿则对河运事业毫无兴趣,宁愿从五十米高的窗子里看着哈德逊河上的船了此余生。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不乏有人把传言当真,认为外表阴郁、手里拿着吸血鬼雨伞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肯定是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一件件意外发生。
当叔叔遵照医嘱不情愿地退休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便开始甘愿牺牲他的星期日爱情,乘坐城中最早的一辆汽车,到叔叔的乡间别墅去陪他。汽车的起动摇柄反弹时力量很大,竟然打断了第一个司机的整条胳臂。他和叔叔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老头儿躺在用丝线绣着他名字的吊床上,远离一切,背对大海。那是一座古老的奴隶庄园,每天下午,从种满百合的露台上,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叔叔的谈话向来难以脱离河运的话题,在那些漫长的下午也不例外,而死神一直是一位冷眼旁观的隐形客人。长久以来,莱昂十二叔叔最担心的事之一,就是河运公司落到一些同欧洲财团有联系的内陆企业主手中。“这一向是门粗人的生意,”他说,“要是被那些纨绔子弟拿去,他们会拱手奉还给德国人。”他的担心与他一直以来的政治信条连贯一致,有时即使场合不合适,他也喜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信条。
“我就快满一百岁了,我看到一切都在变,就连宇宙中星辰的位置都在变,可就是没看到这个国家有什么改变。”他说,“这里每隔三个月就会有新的宪法,新的法律,新的战争,但我们仍旧处在殖民时期。”
他的两位兄长都是共济会成员,将一切罪恶归因于联邦制的失败,对此,他总是反驳他们说:“千日战争在二十三年前,也就是七六年的战争中就失败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对于政治几乎冷漠到极致,听叔叔越来越频繁的长篇大论,就像听大海的涛声。但对于公司政策,他是叔叔坚定的反对者。在他看来,河运事业一直处在灾难的边缘,要想根治它的落后,只有主动放弃对蒸汽船的垄断,虽然这项垄断权是国会授予加勒比河运公司的,为期九十九年零一天。叔叔抗议说:“这些思想肯定都是我那位满脑子无政府主义幻想的同名人莱昂娜塞到你脑瓜里的。”但他只说对了一半。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是以德国海军准将胡安·B·埃尔勃斯为前车之鉴,此人无节制的野心毁掉了他出众的智慧。可叔叔却认为埃尔勃斯的失败并非因为他的特权,而是因为他同时做出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承诺,就好像要把全国土地的责任都扛在肩上:他包揽了河流的通航、港口设施、陆地的交通枢纽和交通工具。除此之外,叔叔接着说,西蒙·玻利瓦尔总统的强烈反对也是不容小戯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