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9/27页)

到那时为止,他经历过的最大战斗是同自己的秃顶进行的,他一直顽强抗争,却最终落得惨败的结局。从看见缠在梳子上的最初几根头发开始,他便意识到自己被打入了地狱,这种痛苦是任何一个无此遭遇的人无法想象的。为了保住迅速荒芜的头顶的每一寸毛发,没有什么发蜡和生发水他没有试过,也没有什么信仰他没有求助过,更没有什么代价他没有付出过。他背下了《布里斯托年鉴》中关于农业的全部条文,因为他听说头发的生长和庄稼的收获周期有着直接的联系。他还放弃了自己一直光顾的理发师,因为这人是个实打实的光头,而换了一个新来的只在新月那几天理发的外乡理发师。可这位新理发师才刚刚证明了自己手艺不错,就被发现是安的列斯群岛好几家警察局通缉的强奸幼女犯,被戴上镣铐拖走了。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把那个时期加勒比地区所有报纸上关于医治秃顶的广告都剪了下来。那些报纸通常刊登着同一个人的两张照片,第一张上,头秃得像个甜瓜,而第二张上头发比雄狮还浓密:这便是使用某种安全可靠的药水之前和之后的区别。六年里,他试验了一百七十二种药物,并践行了药瓶商标上写的所有其他辅助方法,而唯一的收获,是其中的一种药使他患上了头部湿疹,又痒又臭,马提尼克岛的教外苦行僧们称之为北极光癣,因为它会在黑暗中发出一种磷光。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他求助于在公共市场上售卖的所有印第安草药和在“代笔人门廊”出售的一切神奇特效药,包括东方汤药,可当他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时,头顶已经和一个削发僧人无异了。新世纪元年,千日战争把国家置于血泊中时,城里来了个意大利人,他会按照尺寸用真头发制作假发套,价格不菲,但只保质三个月,逾期概不负责。尽管如此,绝大部分有支付能力的谢顶者都愿意前往一试。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是头一批尝试的人之一。他试戴了一个和自己原来的头发极为相似的假发套,以至于担心在自己情绪变化时那头发会竖起来。但他最终还是对这个把死人头发戴在活人头上的想法无法苟同。他唯一的安慰是如此风卷残云的谢顶让他不用眼瞅着自己的头发变白。一天,内河码头上一个欢快的醉汉看见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上前以超乎寻常的热情拥抱了他,并在码头工人的起哄声中摘掉他的帽子,给他的脑袋来了响亮的一吻。

“神圣的秃头!”他喊道。

那天晚上,四十八岁的他让人把自己两鬓和后脑勺上仅剩的几根毛发全部剃掉,彻彻底底接受了全秃的命运。他甚至在每天早上洗澡之前,把下巴和脸上所有长出胡楂的地方都涂满肥皂沬,用一把剃刀把它们刮得像小孩的屁股一样光滑。以前,即使在办公室里他也从不摘掉帽子,因为秃顶给他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让他觉得有失体面。但当他彻底接受秃头后,便把它归为男性的美德之一,其实他早就听人这样说过,却一直视其为秃头们的自欺欺人而予以蔑视。再后来,他又养成了新习惯,把右侧仅有的几根头发留长,让它跨过整个头顶,从此,他一直沿用这个办法。但尽管这样,他还是戴着帽子,而且总戴那个参加葬礼似的款式,即便当地已流行起一种被称为“塔尔塔里塔帽”的窄边草帽,他也依然不改旧貌。

然而,他失去牙齿却并非因为自然之灾,而是源于一个江湖牙医试图根治一次普通感染时的鲁莽举动。对脚踏牙钻的恐惧使得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一直不敢去看牙医,尽管他常常牙痛,甚至有时无法忍受。听到他在隔壁房间整夜无助地呻吟,母亲吓坏了,因为她觉得这声音跟儿子昔日某时的呻吟声如出一辙,而那原本早已消散在她记忆的迷雾之中了。但当她让儿子张开嘴,好看看爱情究竟伤到了他哪个地方时,却发现他是因牙龈化脓而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