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0/27页)

莱昂十二叔叔让他去找弗朗西斯·阿多奈医生。这是个打着绑腿、穿着马裤的高大黑人。他把一整套牙医器械都放在工头用的褡裢里,随身背着,穿梭于内河船之间,看上去倒更像一个令沿岸村镇都害怕的旅行代办人。他只朝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嘴里看了一眼,就认定他的牙齿全部要拔光,甚至包括那几颗好牙,这样才能一劳永逸地避免再次遭罪。与对秃顶的忧心相反,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对这种野蛮的治疗方法没有产生任何顾虑,除了很自然地略微担心不用麻醉难免会有些血腥。装假牙的主意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快,这首先是因为他童年的一段难忘回忆:一个集市上的魔术师将满口牙齿取下,让它们自己在桌子上说话。其次,这可以结束从小就折磨他的牙痛,说起来,那种滋味就和爱情的痛苦一样强烈残忍。在他看来,这和秃顶不一样,并不是衰老的一次狡猾袭击,因为他相信,虽然如此一来他的呼吸会有一股硫化橡胶的辛辣味,但矫形后的微笑会让他的外表看上去更有光彩。因此,他毫无抵抗地向阿多奈医生那把烧红的钳子屈服了,并以负重耐劳的驴子的坚韧意志经受了恢复期的考验。

莱昂十二叔叔亲自过问了手术细节,就好像是要给他动手术似的。他对假牙有着特殊的兴趣,这种兴趣产生于他沿马格达莱纳河航行最初几年,也可以说是他对美声唱法的痴迷所造成的苦果。一个满月的夜晚,当船驶人加马拉港时,他和一位德国土地测量员打赌说,他只要站在船长室的栏杆处唱上一首那不勒斯浪漫曲,就能把森林里的动物都惊醒。他好险才赢了这一注。在河上漆黑的夜色中,只听见草鹭在沼泽里扇动着翅膀,鳄鱼甩着尾巴,鲱鱼惊恐地跳到陆地上。然而,当他唱到最高的一个音符,大家正担心曲调之高亢会让歌手的动脉迸裂时,他的假牙随着最后吐出的一口气飞了出去,沉人水中。

为了给他另配一副应急的假牙,轮船不得不在特内里费港耽搁了三天。新假牙做得完美极了。可返航时,莱昂十二叔叔又试图向船长解释他的上一副假牙是如何弄丢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森林中灼热的空气,放开嗓子唱出了他所能唱的最高音,并把这个音尽可能地延长,试图把那些一边晒太阳一边不眨眼地看着轮船驶过的鳄鱼吓跑。结果,新的假牙又沉入了河水。那以后,他配了很多副假牙,把它们放在家里的各个地方以及办公桌的抽屉里,公司的三条船上也各有一副。此外,他在外用餐时也会带上一副备用,就放在衣兜里一个装咳嗽药片的小盒中,因为他曾经在某天中午野餐时,为了吃煎猪皮而把假牙弄坏了。由于担心侄子也会有类似遭遇,莱昂十二叔叔让阿多奈医生一次性给他做了两副假牙:一副材质便宜,平时在办公室里用;另一副则是为星期日和节日准备的,在微笑时总会露出的那第一颗槽牙上还薄薄地涂了点儿金子,看上去更为逼真。终于,在一个圣枝主日,当节日的钟声带来一片喧嚣,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以全新的面貌重新走到了街上,那完美无瑕的微笑几乎让他觉得是另一个人取代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这件事发生在他母亲去世,家中只剩他孤身一人的时期。他的家是一个绝佳的爱巢,尤其适合他的爱情方式,因为虽然街道名为窗户街,让人联想到一扇扇窗子的薄纱帘后藏着无数双眼睛,但其实是一条幽静的巷子。可问题是,这房子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费尔明娜·达萨幸福,也只为让她幸福。因此,在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斩获最丰的那些年月,他宁可失掉很多机会,也不愿用其他爱情来玷污他的家。幸运的是,他在CFC每向上爬一级,就意味着获得某些新的特权,尤其是那些秘密特权。对他来说,其中最有用的一项,就是与门房串通好后,能够在晚上、星期日以及节日里使用办公室。有一次,就在他已当上公司的首席副董事长时,他正与一个星期日值班的姑娘匆忙做爱——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姑娘骑在他身上——门突然开了,莱昂十二叔叔伸进头来,像走错了办公室似的,从眼镜上方看着惊呆了的侄儿。“见鬼!”叔叔毫无异色地说,“跟你爸真是一路货色”在重新把门关上之前,他把目光落在空处,说:“您,小姐,不必担心,请继续。我以我的荣誉向您起誓,我没有看见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