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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街道迈入蓝色月亮的变化,就像是离开庙会的露天场地走进小展厅。蓝色的光,活动的脸,嘈杂声。吧台和桌子旁挤满了士兵、男人和满面春风的女士。她应约来见的那个士兵正在最远处的角落玩老虎机。他投进去一个又一个镍币,可一次都没赢。
“哦,是你。”他说。当他注意到她站在自己的身边时,他的双眼瞬间茫然了,一副到脑海里追忆此前同行的样子——不过只是一瞬间。“我正害怕你放我鸽子呢。”他投进最后一枚镍币,然后用拳头猛击了一下老虎机。“我们找个地方吧。”
他们坐在吧台和老虎机间的一张桌子旁。尽管根据时钟,时间并没有过多久,可弗·贾思敏却觉得过去了无数个小时。并不是说士兵对她不和蔼。他很和蔼,不过他俩的对话总是前言不接后语。而在对话下面有一层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士兵洗过澡了,他肿胀的脸、耳朵和双手都干干净净的。他湿湿的红头发颜色变得发暗,还梳出了脊状。他说他下午睡了一觉。士兵心情大好,说起话来充满了活力。不过,尽管她喜欢快乐的人,对这充满活力的交谈,却不知如何是好。士兵好像又在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她尽力了,可还是不知所云。不过,与其说她听不懂那些真实的话语,不如说她听不懂话外的语气。
士兵拿了两杯喝的回到桌边。弗·贾思敏喝了一口之后,猜想里面有酒精。尽管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可还是震惊了。这是犯罪行为,违反了十八岁以下人士禁止饮酒的法律。她推开了玻璃杯。士兵既和蔼又快乐。他又另外喝了两杯,她不知道他是否会喝醉。为了找话谈,她说起自己的哥哥过去一直在阿拉斯加游泳,可这好像丝毫没引起他的注意。战争、外国和世界,都勾不起他的注意。对他的玩笑话,她努力了,可还是找不到合适的答复。她就像一个紧张的小学生,在演奏会中要联袂演奏一首她浑然不知的曲子。她使出浑身解数,想赶上曲调,从而能听懂这场演奏会。不过,她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只管咧嘴微笑,直到嘴都木了。拥挤房间里的蓝色光,乌烟瘴气,嘈杂的骚动,一切都让她狼狈不堪。
“你是个非常有趣的女孩。”士兵最后说。
“巴顿,”她说,“我敢打赌他两周内会赢得这场战争。”
士兵现在安静了,他的脸色无精打采。他的眼睛凝视着她,带着她那天中午注意到的那种奇怪的同一表情。这种表情,她先前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她读不透。不久,他轻声细语、含糊地说:
“你先前说你叫什么名字,美女?”
他这种称呼弗·贾思敏的方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规规矩矩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好吧,贾思敏,上楼怎么样?”他的语气在询问,不过没等她立刻回答,他已经从桌边起身,“我在上面开了个房间。”
“什么?我原以为我们要去‘休闲时光’,去跳舞或之类的。”
“急什么呀?”他说,“乐队将近十一点才开始奏乐呢。”
弗·贾思敏不想上楼,不过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就好像走进一个庙会的小房间,抑或是搭上了去赶市集的便车,一旦你挤进去,不到市集结束或者车停,你就无法离开。这和这名士兵、这场约会一样。她直到结束才能离开。士兵站在楼梯下等她,她难以拒绝,只好跟在他的后面。他们向上走了两段楼梯,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大厅前行。大厅里散发着尿味和油毡味。不知什么原因,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这真是个有趣的旅馆。”她说。
旅馆房间内一片寂静。正是这种寂静让她警醒和害怕。她立即注意到房门被关上了。光秃秃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灯泡的映照下,房间看起来简朴且丑陋。铁床的漆已经剥落,床睡过,没叠。在地板的中间摊放着一口手提箱,里面杂乱地堆着军服。在浅色的橡木书桌上,有一个盛满水的玻璃罐,一包已吃了一半的肉桂卷。肉桂卷的表面覆盖着蓝白色的糖衣和一群肥胖的苍蝇。窗户没装纱网,四敞大开,低劣的薄纱窗帘在顶端打了个结,让空气进入房间。房间的一隅有个洗手盆,士兵的手窝成杯子状,掬起冷水匆匆洗了把脸。肥皂仅仅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肥皂,已被人用过了。洗手盆上方有一个标记,上面写着:严禁洗涤。尽管士兵脚步发出响声,水发出滴滴答答声,寂静的感觉仍然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