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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一下,”一会过后,弗·贾思敏说,“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老嬷嬷。我不相信所谓的命运或之类的,但我觉得不妨去看看她。”
“这随便你,不过,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我想我得走了。”弗·贾思敏说。
然而,她在暮色笼罩的门口踟蹰不前。夏日的黄昏,杂乱细碎的声响打破了厨房的宁静。施瓦兹包姆先生完成了调音,刚才的十五分钟里,他一直零零碎碎地弹一些曲子。他是个神经兮兮的老头,总有些急急火火,让弗·贾思敏想起银色的蜘蛛。他弹钢琴时纯粹属于照猫画虎,弹得很僵硬,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赶,华尔兹弹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催眠曲则让人听得紧张不安。街区那头,广播里正语调严肃地宣布着什么,他们听不太清楚。邻居奥尼尔家的后院传来孩子们喧闹的拍球声。傍晚,各种声音此消彼长,在苍茫的暮色中渐渐褪去。厨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听着,”弗·贾思敏说,“我想说的是,我是我,你是你,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是弗·贾思敏·亚当斯,你是贝蕾妮丝·莎蒂·布朗。我们看得见彼此,摸得着对方,一年又一年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然而,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除了是我,谁也不是,你除了是你,谁也不是。这些问题你想过吗?难道你不感到奇怪吗?”
贝蕾妮丝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她坐的不是安乐椅,而是靠背椅,她身子后倾,让椅子的前腿离开地面,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地板,那只不灵便的黑手扶住桌子边缘以保持平衡。弗·贾思敏说话时,她不再摇晃,最后才开口:“我有时也会想这些。”
渐渐地,厨房里暗影重重,声音在黑暗中绽放。他们轻言轻语,声音绽放——如果谈吐如花开,声音便层层绽放。弗·贾思敏两手抱在脑后站在那儿,面对着黑沉沉的厨房。有些从没说过的话仿佛已到嘴边,随时准备脱口而出。那些不可思议的话在喉咙里含苞待放,现在该把它们说出来了。
“是这样,”她说,“我看见一棵绿色的树,对我来说是绿的。你也会说它是绿色的树,对此我们没有分歧。但是,你我眼中的绿色是同一种绿吗?或者说,我们都管一种颜色叫黑色,但如何知道我们所指的黑色是同一种黑呢?”
过了半晌,贝蕾妮丝才应道:“这些事我们是无法证实的。”
弗·贾思敏伸着头在门上蹭来蹭去,手按住喉咙,声音越来越弱,低得都快听不见了:“好吧,这也不是我想说的。”
屋子里,丝丝缕缕的烟气温热苦涩,污浊沉闷。约翰·亨利脚踩着高跟鞋,拖着脚在炉子和餐桌之间来回走了一圈。墙后有老鼠在把什么弄得嘎嘎作响。
“我的意思是,”弗·贾思敏继续道,“你在大街上走着,遇见某个人,随便是谁。你们互相望了望。你是你,他是他。而你们在互相对望时,眼神之间便产生了联系。后来你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你们去了镇里不同的地方,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一辈子都不会。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不太懂。”贝蕾妮丝说。
“我说的是在镇里,”弗·贾思敏稍稍提高了嗓门,“许多人我们从来没见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们每天擦肩而过,互相毫无关系,互相都不认识。而现在,我要离开小镇了,永远也没机会认识这些人了”
“可你想认识谁呢?”贝蕾妮丝问。
弗·贾思敏答:“每一个人。全世界。全世界的每一个人。”
“哎呀,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贝蕾妮丝说,“像威利斯·罗得斯这种人呢?那些德国人或日本人你也想认识?”
弗·贾思敏拿头磕着门框,又抬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再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也不是我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