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9/64页)
那家的主人都是疯子,但是他们的疯狂是:平日里礼貌地交谈着,在上班的时间里完成分内的事务,殷勤地微笑着,无可挑剔地鞠躬,然后,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一些不成体统的话,或者毫无过渡地把剪子刺向医生的胸膛……你知道在什么事情上可以看出他们是疯子?也许就是顽固。他们的动作、言语也是顽固、僵硬的。在他们的动作中感觉不到健康人的灵活、柔软和自然。他们也微笑或者大笑,但只是以一种演员的方式,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和准备之后把嘴矫正成笑的样子。他们低声交谈,特别是当为了什么而愤怒时,完全低语交谈,几乎感觉不到嘴的动作,只有窃窃私语。在那座房子里,我从没听过一个高音调的词语和大声争吵。只有老爷有时咆哮一下,但是连他也已经被感染了,因为之后他惊恐地咽下他的声音,咬住不由自主发出的愤怒的咒骂。
他们彼此鞠躬致意,连坐着的时候也一样,就像马戏团里在秋千上飘来荡去,表演空中飞人的演员在感谢观众的掌声一样。
他们就餐时为彼此端上食物,就像在款待宾客和陌生人。请用,我的甜心,您不要吗?亲爱的?……就是这样进行的。这需要时间,但是之后我就习惯了。
还必须要习惯敲门声。你知道,他们从不会在敲门前进入其他人的房间。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彼此之间却那么疏离。遥远的距离,看不见的边界线把彼此的卧室分隔两端……老夫人睡在底层,老爷住在一层,少爷,也就是我后来的丈夫,住在顶楼二层。他们请人建了一个专门的楼梯通向他的王国,后来他有了自己的专用车,还有了专门伺候他的男仆。他们非常注意不相互打扰。我常想他们都是疯子,然而当我们在厨房模仿他们时,根本没有讽刺他们。最初的两年里,我也会感到惊诧,忍不住闷声发笑……但是当我看到年长的用人,男仆、厨娘的愤怒……就像我犯了渎神的罪过,就像我在讥讽最神圣的东西……我回过神来,感到羞愧不已。我理解其实没什么可笑之处,疯狂绝不可笑。
但是除了简单的疯狂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了解,其他的东西是什么……他们用这种疯狂的想法,顽固、扭曲的清洁方式,医院般的规则、他们的行为举止以及“亲爱的,麻烦你”“亲爱的,请用”这样过分的礼仪来保护什么?不是钱,或者不仅仅是钱。因为这些人对钱也和我们这些不是生在有钱之家的人不一样。他们在保护和捍卫着的是别的东西,不仅仅是钱……这点在很长时间我都不理解,也许我永远都无法理解,假如没有和你刚才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相遇的话。是的,就那个“艺术家类别”的人,是他向我解释的。
他说了什么?有一次他说,这些人不是为了某种东西而活,而是为了反抗某种东西而活。他只说了这些。我看出来你没懂。但是现在我已经懂了。
也许,我对你述说了全部,你也会懂的。如果你中途睡着了,也没关系。
我刚才说到那个家里的味道就像医院里一样,在那个充满美妙、深刻童年感受的医院里,我曾接受过狂犬病治疗。那么干净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不是自然的味道。我们打到实木地板上、家具上、镶木地板上的很多蜡,以及用来清洁窗户和地毯,擦亮银器、铜器的化学制剂……所有这些都不是自然的东西。每一个跨进这个家门的人,特别是来自我那个地方的人……马上就能闻到这股味道,因为这些人工的香味让人感到窒息。就像在医院里弥漫着碳酸和碘仿的味道,那里的房间里充斥着洗涤用品、清洁剂的气味以及外国的雪茄、埃及的香烟、昂贵的烈酒、客人香水的气味。这些味道渗入家具的组织中、家具套子中、窗帘中以及所有的物品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