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8/64页)
我就像民俗剧中采摘雪绒花的少女,戴着拱形的软帽,已经是清晨了!我知道,并不是为了美观才让我们穿成这样,而是出于谨慎和卫生的原因,因为他们不信任我,担心我不干净,是个带菌者。这些他们没有当面对我说过,怎么会呢……也许他们也并没像我这样想……只是他们极度保护自己,使自己不受所有的东西或者人的侵袭。这就是他们的天性,极度充满怀疑。他们防止自己受到病菌、盗贼、冷热、灰尘和穿堂风的侵扰。保护自己免于衰弱、老化和腐朽。他们永远在防卫,保护他们的牙齿、家具套子和股票,那些他们所继承来的东西,或者从某本书上借来的思想……这些不是我用头脑想出来的,而是从一开始,当我踏进这个家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他们防备我,因为我可能有传染病。
传染病,为什么?我那么年轻,结实,健壮,然而他们仍然让医生给我做了检查。那是令人痛恨的检查,似乎连医生也不好意思来完成它。他们的家庭医生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他努力带着幽默来完成这次过于挑剔的检查……但是我知道,从一位医生,一位家庭医生的角度要赞成这个检查……家里年轻的少爷还是个学生,因此要担心,迟早会和我,这个从土坑里来到这座宅邸做厨娘的女佣,发生某种关系。他们担心,他会被我传染上肺病或者梅毒……总之,我感到,这个医生,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某种程度上为这种巨大的谨慎和前瞻性感到羞愧。但结果是我没有病,所以他们留下我,就像他们容留一只无须打疫苗的良种狗。那个年轻人没有被我传染上任何疾病,相反,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娶了我。这个危险,这种传染病他们没有及时想到。我相信,连家庭医生都没想到这点……他们还是不够小心,亲爱的。我相信,他们一定大为震惊,至少对老爷而言,如果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世界上也存在这样的传染病。
老妇人就不同了。她担心的是其他事情。她不担心自己的丈夫、儿子和财产。她担心所有这一切的共同体……你知道,她把家庭、工厂、如同宫殿一样的宅邸,所有这一切的绝伦美妙,看作是珍稀的古董,而且仅此一件,就像一只极为值钱的瓷花瓶。谁知道,没准值几百万呢。要是打碎的话,无法补救。她就这样看待并且担心着所有的一切,他们的生活……他们存在其中并赖以生存的方式……就像对待一幅价值连城的杰作一样。
你想知道什么?她是不是疯了?当然,那里所有人都是疯子,只有老爷不是,但是其他生活在那座房子里的人,包括用人……你知道,我几乎要对护士说……慢慢地我们会被传染上疯病。你知道,就像在疯人院里的护士、助理医师、主任医师,慢慢也被一种细致的、看不见的、筛选不出的毒物传染患病,该毒物就是疯狂,它在疯人居住的病房里扩散、弥漫……即使试管没有检查出任何毛病,也一样会感染。当一个健康人置身于疯人之间,慢慢地也会变成疯子。我们这些为他们服务,为他们准备吃的,替他们擦洗身体的人也不是正常的……男仆、厨娘、司机和我……我们是内部服务人员,我们最先被他们的疯狂所传染……
我们盲目、可笑地模仿他们的举止,讥讽又认真,充满崇拜之情……我们也想像他们一样生活、打扮和举止。我们在厨房里午餐时也会为彼此奉上午餐,用讲究的词语和造作的动作。如果打碎一只盘子,我们也会说:“真糟心……我的偏头痛又犯了!”我可怜的母亲在土坑里生了六个孩子,但我从没听她抱怨偏头痛。之所以没有,可能是她从没听说过偏头痛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喝的还是吃的……但是我已经有了偏头痛,因为我转变很快。如果由于笨拙打碎了一只盘子,我把手按在太阳穴上,痛苦地看着它,然后对厨娘说:“可以看出今天吹南风……”我们并没有相互嘲笑,厨娘和我,都没取笑对方,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允许自己得偏头痛了。我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不仅手变白了,整个人也变白了,由外而内。当我妈妈有一天看到我时……我已经在那个家里服务了三年……她哭了起来,但不是喜悦地哭泣,而是恐惧地哭泣,就像我长出了两个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