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62/64页)

但我对这一点并不确定。不知为何,这超出了我的想象,跟记忆中的形象不符。我更乐意相信,他是搭乘卧铺车,坐着头等车厢驶离这座城市的。他登上列车时戴着手套,拿着在火车站买的新报纸。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没有朝窗外张望,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拉上车厢内的窗帘,不想看千疮百孔的城市,因为他不喜欢看那无序的景象。

我是这样想象的。这样会让我好受一些……尤其是,现在,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我是说,他死了……我得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讯息。

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他是最后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自有钱人的世界。他好像并不认为自己是有钱人中的一分子。想来,他既不那么富有,也没有爵位或头衔……他以另外的方式归属于那个世界。

你要知道,有钱人在各种各样的“库房”里保存着各种各样的破烂,这个人也保存着什么东西。他保存着教养……保存着那些他视之为教养的东西。因为你要知道,这种教养跟我们这些穷人想象中的教养截然不同……不同于漂亮的房子、架子上的书籍、优雅的社交圈和彩色的卫生纸。有一些东西,有钱人是不会给穷人的,即使现在也不会给,虽然世道已经天翻地覆,有钱人明白,他们只有把所有那些不值钱的、昨天还在把玩的破烂货塞给我们穷人,他们才能继续当有钱人……但有些东西,他们至今都不会给。因为即使在今天,在有钱人之间,仍旧存在着某种同谋,只是跟以前不一样而已……现在他们保存的既不是黄金、书籍、画作、服装,也不是现钞、股票、首饰或高雅的习惯,而是别的什么,某些很难从他们手中夺走的东西……很有可能,作家对这些人认为重要的东西全都不屑一顾。有一次他跟我说,他一辈子可以只靠苹果、葡萄酒、土豆、腌肉、面包、咖啡和香烟活着,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两身像样的衣服,几件可以换洗的内衣,不分冬夏在任何天气里都能穿的风衣。他可不是这么随口一讲……我沉默不语,我知道他讲的是真的。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并不是只有他会保持沉默。没过多久,我也学会了在他的朋友圈里保持沉默……我学会了怎样倾听他讲话。

我认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能很好地保持沉默。对于这个男人,我能够像玩填字格游戏那样了解他。不是用脑子去了解,而是用我的下半身,用我们女人感知和学习的方式……最终我相信,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重要的,即便那些东西在别的人看来非常重要。他只要有面包、腌肉、苹果和葡萄酒就足够了。他只要有几本词典就足够了。最后,只要有几个字就足够了。全世界的书里,只要有那么几个顺耳、轻柔、酥软、从嘴里说出时让人感到舒服的匈牙利词就足够了……最后,他一声不吭地丢下了一切人们认为重要的东西……

他只喜欢阳光、葡萄酒和单词,不是在语句中的单词,而是单词本身……那是在秋天,城市遭到轰炸,百姓和士兵们挤在地下室里……有趣的是,士兵总比平民更怕炸弹……这个人坐在阳光下,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眼袋浮肿,半张着嘴巴,在死亡的静寂中品味战争尾声的秋日阳光,面带微笑。

他此刻看起来非常幸福。但我知道,他不会活太久了,他只是回光返照。

即便他摒弃了所有文化人认为重要的东西,即便他把自己裹在那件破旧风衣里,他还是归属于那个在眼皮底下瓦解、毁灭的世界。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呢?富人和特权阶级的世界?……我先生的世界?……不,富人们现在已变成了过去被称为文化之物的寄生虫……你看,现在,当我说出这个词时,我的脸变红了,感觉就像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仿佛那个人或他的精神就在这里,并且听到了我讲的话。当我说出“教养”这个词时,他仿佛就坐在床边,坐在这家罗马的宾馆里。他突然用讥讽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看透我的内脏,看到我的淋巴结里。他问:“你在说什么,夫人?……”“教养?……这是一个内涵很深的词!……您知道,我的夫人。”我看到他举起了食指,严肃地看着我,用抑扬顿挫、谆谆教导的语调说:“我很想知道,夫人,您说的教养到底是指什么东西?……您那染红的脚指甲吗?别逗我了!……您也喜欢读书是吧,在下午或睡觉前读些好看的书?……您还很喜欢听音乐,是吧?……”他喜欢用这种老派、挖苦的口吻跟我说话,就像上世纪长篇连载小说里的一个人物……“不,夫人,”我听到他的嗓音,“教养是些别的东西,我尊敬的夫人,是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