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60/64页)

“马尾花!……牵牛花!……”

随后,他坐到沙发上,坐到我身边,他的手攥住我的手,并用另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了许久。

我不敢说话,但我还是理解了,我所看到的,是垂死挣扎。这个人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用理智控制世界。后来必须看到,这种理智软弱无力。这个你不理解,我亲爱的,因为你是艺术家,真正、真实的艺术家,你是跟理智关系不大的那类人,想来打鼓不需要这类东西……你别生气,你所做的事情,要比别的更有价值……你没看到。但这个人是一位作家,他长久以来都相信理智。他相信,人的理智也像光,像电,像磁等所有能够推动世界的力量一样强大有力。他这个人,用这种力量征服世界,无需仪器,就像古希腊长诗里的英雄,记不记得,不久前刚有一家旅行社用他的名字命名?……他叫什么名字?对了,尤利西斯。他不用仪器,不用技术,不用阿拉伯数字……他大概就是这样想象的。

应该知道,理智其实一钱不值,因为本能更加强大。愤怒比理性更有力量。当人掌握了愤怒的技术,就不会拿正眼看理智。尤其在这种时候,愤怒和技术开始野蛮地舞蹈。

因此他不再相信词语了。他不相信理智拼凑的词语能够帮助世界,帮助人类。算了吧,在我们这个时代,词语完全被扭曲了……你知道,就连最简单的词语,我们现在正讲的词语也是一样。这一切都毫无用处,像纪念碑一样。事实上,人类的词语变成了某种低吼……变成高音喇叭的巨大噪音和刺耳尖叫。

他不再相信词语了……但还总是喜爱,品味,咀嚼词语。夜里,在漆黑的城市里,他用一个个匈牙利词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品味着一个个匈牙利词,就像你前天凌晨品尝那位南美毒贩子请你喝的“拿破仑大帝”。是啊,你是那样专业地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品着那稀有的液体,就好像这个人在说:“珍珠!……”或“牵牛花!……”对他来说,这些单词是用可以品味的物质制造的,就像血和肉。当他这样丧失理智地讲话时,几乎可以说灵魂出窍……当他只说那类罕用的词时,感觉就像醉酒或发疯。他哼唧、尖叫着说出一个来自亚洲语言的特殊词……我沉默不语,感到恶心。仿佛我成了一场特别的东方酒神祭的见证人,仿佛我误入了一个疯狂的世界,现在我在黑幕降临的暗夜里突然看到了一个民族,或更像是留在那里的人……看到一个人和几个词;这个人和这些词是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他们来自远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匈牙利人。然而我是,上帝作证,我肯定是,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库曼汗国[91]的匈牙利人。在我的背上有一块痣……人们说,那不是胎记,而是部落标志,是库曼汗国的标志。你问那是什么?你想看吗?好,我马上给你看。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先生给我讲了一个著名匈牙利人的传说,他是一位伯爵,而且还是总理,不是叫“多瑙”,就是叫“蒂萨”。我总是忘记这些伯爵的名字。我先生认识那个爱上这位匈牙利贵族的女人。他从女人那里听说,这位大胡子的伯爵在担任总理的时候,有时跟他的几位朋友一起去匈牙利大饭店的一个专用房间,招来小贝尔凯什,一个吉卜赛人。他们关上屋门,并没有喝太多的酒,只是一声不响地听吉卜赛音乐。后来,有一天拂晓,这位严肃、严厉、经常身穿沙龙礼服的伯爵兼总理,独自站在那个专用房间的正中央,伴着慢节奏的吉卜赛音乐跳起舞来。其他人一声不响、神色庄重地看着他。尽管这场面很奇特,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笑,因为这个人是总理,现在他在独自跳舞,在黎明时分,舞步缓慢,伴着吉卜赛音乐。我突然想起,在黎明时分,我听到我的作家朋友开始在他的房间里大嚷大叫,手舞足蹈,那里没有别人,只有书籍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