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61/64页)

噢,那些书!他有那么多的书!……我不可能准确地数清楚,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容忍我动他的书。我只能这样斜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偷看架上的那些藏书!房间的四壁摆满了书架,直抵天花板,每层书架都被书的重量给压弯了,弧形下沉,就像怀孕的驴肚子。在市立图书馆里有更多书,我说的一点不假,可能有十万册或上百万册。我不知道,人们要那么多书做什么?想从书里得到什么?对我来说,我一辈子能有一部《圣经》和一本连载小说就足够了,小说的彩色封面非常漂亮,封面上一位伯爵跪在一位女伯爵跟前。那两本书是我在少女时代从一位法官那里得到的;他注意到我,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我一直珍藏着这两本书。其他的书我随看随丢,不会保留……要知道,我在当贵妇人时也看了不少书,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你不相信……那时候我必须读书,必须洗澡,而且还要染指甲,并说这样的话:“巴尔托克解放了民间音乐的灵魂”……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话,但我对这些已极度厌恶。因为我对人民对音乐也有自己的见解……但在老爷们中间我不能谈论我的见解。

在这位作家的家里有许多书……围城之后,有一次我去他家看了一眼,那时他已经去了罗马。我看到的只是房子的废墟,在一间屋子里,书都变成纸浆。邻居们说,许多颗炸弹和手榴弹击中了这幢房子。炸弹将藏书炸得满天飞。那些书堆在被炸毁的房间中央,屋子的主人在围城战之后丢下它们走了。有一位当牙医的邻居说,作家连一本书也没有救出。当他从地下室出来后……没有在垃圾堆似的纸浆里翻找,只是站在书堆前,抱着胳膊愣愣地看着残留的纸页。邻居们同情地站在他周围,希望能看到他哭泣,听到他哀诉,但他做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能理解吗?……牙医发誓似的向我保证,他看上去情绪很好,不住点头,好像一切都应该这样,某种巨大的骗局终于被揭穿……好像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这位作家摸着自己的秃顶只说了一句,好像是对变成纸浆了的藏书说:“噢,终于……”

牙医回忆,听到这话,大多数人都感到气愤,但他不管他们是否听见,耸了耸肩膀,扬长而去。他跟当时的所有人一样,在城市里转悠了一阵子。但是再没有人在他家附近看到过他。看起来,就在他站在被炸毁的房间里,对着变成纸浆的书堆说“噢,终于……”的那一刻,他已经为什么东西画上了句号。牙医还说,当他听到作家说那句话时,怀疑他在演一出喜剧,他假装对所失去的东西感到无所谓。其他人则怀疑,在他如释重负的叹息背后,隐藏着某种秘密的政治态度……也许他是箭十字党员,要么就是无政府主义者,所以他才说,“噢,终于……”但他们对他一无所知。书被留在了房屋废墟的瓦砾之中,变成了垃圾。有趣的是,那时候在布达佩斯,许多人都在偷东西,就连破裂的夜壶都有人偷,偷波斯地毯,偷用过的假牙,能偷什么就偷什么……但是,没有人偷书。好像书是禁忌一般,没有人动它。

俄国人进城不久,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搭乘卡车去了维也纳,是俄国人把他带走的。他肯定是用拿破仑金币或美金支付的路费……他们看到,他坐在一辆载满了劫来赃物的货车上,光着脑袋,鼻梁上架着眼镜,坐在一堆尚未加工的皮革上,低头看着什么书。也许他随身带了一本匈牙利词典,你认为呢?……我不知道,他就这样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