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15/55页)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生硬地问,然后突然回过神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请原谅我。”他在门槛处冷漠地说。

这个房间是他布置的。每件家具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安置好所有的一切,甚至连家具的摆设。是的,孩子活着的时候他很少走进这个房间,那时他总是有些紧张地站在门槛那里,似乎害怕这种富有感情的情景,害怕这种外露的感情显得矫情可笑。但是每天他都叫人把孩子抱给他,抱到他的房间,每天早上和晚上必须向他报告,小孩睡得怎么样,是否吃东西,健不健康之类的问题。那是他唯一一次跨进孩子的房间,在葬礼之后的几周。一般情况下,我们把那间房间关着,钥匙在我这里,直到离婚,有三年时间我们都没打开过那个房间,一切都保持在把孩子带到诊所时那一刻的样子。只有我有时会进来打扫卫生,并为了……总之,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有时我会走进这个房间。

葬礼后的几个星期,我濒临崩溃,但仍然以一种疯狂的力量蹒跚前行,我不想昏倒。我知道他的情况可能比我的更糟糕,他几乎彻底崩溃,尽管他会否认,但他是需要我的。在那几个星期内发生的事情,在我身上,在他身上,在他和世界之间,我无法准确地述说出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被打碎了。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默默无声地进行着,就像通常要发生重大和危险的事情时一样。当人可以讲述出来,可以哭泣,或者喊出来的时候,一切就简单多了。

葬礼上,他始终保持镇静,沉默无语。他的镇静也弥漫到我的身上,我们静静地走在白色与金黄色的小棺木后面,没有一滴眼泪。你知道,此后他一次,连一次也没有和我一起到过墓地,去孩子的坟前看望过……也许他独自一个人去过,我无从知晓。

有一次,他说:“当一个人开始哭泣时,已经在欺骗了。整个过程已经结束。痛苦是没有眼泪和语言的。”

那几周,在我的内心深处发生了什么变化?……现在,历经了沧桑之后,我可以说,我发誓要报复,对谁?……对命运?对人?这是傻话。你可以想象得到,孩子接受城里最好的医生救治。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已经尽到了一切努力。”这只是说说而已,首先并没有尽到人类的一切可能,人们还在忙碌其他事情,当小孩奄奄一息时,他们最小的问题也比我挽救我的小孩重要。我当然不能原谅他们,至今也不能。另一方面我要发誓报复,不是用理性,而是用情感。我的内心燃烧着一股特别的麻木不仁和不屑一顾的熊熊火焰,充满残暴和冷酷。人们由于苦难而得到净化,变得更好、明智和洞察,这不是真的。他们会变得更冰冷、看破红尘和麻木不仁。人们生平第一次真正看透了命运,几乎都将归于平静。他们是平静的、孤独的,令人恐惧的孤独。

那段时间我也去忏悔,就像从前一样。但是我能忏悔什么?我的罪过在哪里,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感觉在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无辜的生灵。现在我不再感觉如此……罪恶不仅仅是宗教教义教导我们的。罪不仅仅是我们所犯下的,罪过还是那些我们想做但没有足够力量做的。当我的丈夫——在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孩子的房间以那种特别的、生硬的声音向我喊叫,我明白在他的眼里我是有罪的,因为我不能挽救孩子的生命。

我看到你沉默了,在痛苦的不安中你两眼发呆。你认为,只有一个受伤的心灵才会萌生出这样不公正的夸张感受,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认为那是绝望。我一刻也没感觉到这个指控是不公正的。你说“一切已经发生了”。是的,办案法官也不能拘捕我,因为根据人们的观点一切该做的都做了。我在孩子的床前守护了八天,我睡在那里,照顾他,并且不顾医生的职业规矩。当第一个医生,第二个医生不能帮助的时候,我叫了其他的医生。我尽了一切努力,是的,但是这一切的主要目的都是要我丈夫跟我一起生活,守在我身边,让我的丈夫爱我。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的话,只能通过孩子。你明白吗?……我在为我的孩子祈祷时,其实是为我的丈夫祈祷。只有他的生命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孩子的生命也仅仅因此才重要。你说这是罪过!……什么是罪过?我已经很清楚什么是罪过!我们必须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并且保持这份爱,发自内心,倾尽所有力量。当孩子死的时候这一切都坍塌了。我知道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因为即使他一言不发,他也在怪罪我。你说这是荒谬的指控,是不公正的……我不知道。我无法忍受谈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