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13/55页)
我们过得就像那些新贵,似乎要把生命中错过的所有东西一次性加以补偿和品味。他们听着贝多芬,一边啃着腌鸡,一边啜着法国香槟,同时我们也感觉到似乎要向什么东西告别一样。在战前的最后几年,一切都在一种不知不觉的告别气氛中流逝了,我丈夫这样跟我说,我只是默默地听着。我没有和欧洲告别——我们是女人,生活在彼此之间,我们内心承认,这些抽象的概念与我们没有真正的关系——这是一种感觉,从这种感觉中,从内心深处我没有力量抽身而出。有时我被这种无能为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宾馆房间的阳台上。桌子上玻璃托盘里摆放着葡萄和大大的黄苹果,那时是梅拉诺苹果成熟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苹果香味,就像某处一个巨大的装有糖煮水果的广口瓶忘记扣上盖子,敞开着一直散发着香气。宾馆底层正在上演法国沙龙乐队演出的古典意大利歌剧。我的丈夫让人送来葡萄酒,葡萄酒叫“基督眼泪”[7],深棕色的,盛在水晶酒杯里,摆在桌子上。所有这一切,包括音乐里,都有着某种甜甜的,熟透了的意味,有一点令人倒胃。我的丈夫意识到了这点,他说:“我们明天回家吧。”
“好的,”我说,“我们动身吧。”
他突然用那种孤独、低沉的嗓音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声音就像陌生、原始的乐器在演奏:“你说,伊伦卡,我们应该怎么办,在这之后?”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们的生活。那个夜晚星辰密布,我仰望星空,秋日的意大利星空,感到不寒而栗。我意识到,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所有的努力已失去意义,应该说出真相。我的手脚冰凉,手心却因激动而冒汗。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能放弃你。我不能想象我的生命中没有你。”
“我知道,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平静地说,“我甚至不奢望你能做到。也许时候未到,或许永远都不是时候,但是在我们的共同生活中,在这段旅行中,在我们的人生中确实存在某些卑微的、丢脸的事情。为什么我们没有勇气说出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终于说出来了,我闭上眼睛,感到眩晕,就这样闭着眼睛听着。我只说:“那么你说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沉默许久,思索着。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燃香烟。在这段时间他吸的是味道浓烈的英国烟,掺杂着鸦片,那烟雾让我有点头晕,但那是属于他的味道,就像他的内衣柜子里的香草味道一样,他的衣服、内衣要用这种苦涩的英国香草味道熏染,这样他才喜欢。一个人是由多少不同的细节组成!最后他说:“我真的不需要别人爱我。”
“不可能,”我牙齿打战地说,“你是个凡人,你一定有爱的需求。”
“是的,这就是女人不想相信的事情,她们不能明白,也不会理解。”他说,就像对着天上的星星讲述一样,“有一类男人,他们不需要爱,没有爱他们也过得很好。”
他平淡而毫无感情地说着,语气疏离、态度自然。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就像一直以来一样,所有的事情说的都是真话。或者至少他相信他说的是事实。我开始妥协:“你无法完全了解你自己。也许因为你没有勇气来承担感情。感情是需要人更加简单、更加谦卑的。”我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他丢掉香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你看到过他有多高吗?——比我要高一头,但是那一刻他完全凌驾于我之上。他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悲伤中似乎显得更高大,在异国的夜空下,我多么希望解开横亘在他内心深处那个忧伤、陌生的秘密。他抱着双臂说道:“什么是女人生命的意义?是一种感觉,女人可以为之完完全全地奉献自己。这点我很清楚,但是我只能跟随自己的理智生活。我不能为一份感情而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