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14/55页)
“那么孩子呢?”那时我几乎以攻击性的声音问道。
“正是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活跃起来,带着不安的颤抖,“为了孩子我愿意忍受一切。我爱孩子。我是因为孩子才爱你的。”
“而我……”我开始说,但是中途沉默了。
我没有勇气说出,我因为他才爱这个孩子。
那个夜晚我们谈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当所有的一切重新浮现,我几乎能记起他所说的每字每句。他还说:“女人们无法理解。一个男人依靠自己的灵魂也可以活下来。其他的只是点缀、副属品。孩子,是个特殊的奇迹。在这点上人会妥协。我们妥协吧。那么我们继续生活在一起,但是请你少爱我一点,多爱孩子吧。”他带着怪异、沉闷、几乎是充满威胁的口吻说道,“你从内心放掉我吧,你知道,我不要别的什么,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有别的什么想法或秘密的计划,但我不能再生活在这样敏感的紧张气氛中。有些男人有女性特质,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人爱他们,但同时也有另一类男人,他们能做到的最高程度就是容忍爱,尽力忍受,而我就是这样的男人。每个真正的男人都是谨慎的,这点你必须要知道。”
“你想要怎样?”我痛苦地说,“我要怎么做?”
“我们达成一种约定吧,”他说,“为了孩子,让我们继续生活在一起。你很清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语气严肃地说,“只有你可以帮助我,只有你能缓解这种束缚。如果我想要离开的话,早就离开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孩子。如果我要求你做得更多,或许那是不能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但是我不要像现在这样无条件地、从生到死地捆绑在一起,因为我无法忍受。我对你感到抱歉,但是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彬彬有礼地说。
我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娶我?”
他的回答很可怕:“我娶你的时候,几乎已经很了解自己了,但是我对你了解得还不够。我娶了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爱我。”
“爱是罪过吗?”我问道,“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
他笑了,站在黑暗中,抽着烟,无声地笑着,但是悲伤地苦笑,没有任何玩世不恭和盛气凌人,“比罪过还要命,”他答道,“是错误。”
他还说:“这个回答并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塔列朗[8]最先说的,是当他知道拿破仑处决昂吉安公爵[9]时说的话。现在成了一个俗语,或许你还不知道。”他友好地说。
但是我才不管拿破仑和昂吉安公爵呢。我清楚地知道、感觉到他想通过所有这一切和我说什么。我开始争辩:“你看,所有的一切也许没有那么令人无法忍受,日后我们都会衰老。当你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变冷时,在某个地方能有个取暖的角落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吧。”
“问题就在这里,”他平静地说,“无论怎样,隐藏在所有事情背后的事实是,衰老终会来临。”说这话的时候他四十五岁。在那个秋天他刚满四十五岁,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他在我们离婚后一下子老了许多。
但是那天夜里我们再也没谈论过这个话题,第二天也没有,再也没有。两天后我们踏上归程。当我们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在发烧。一个星期后小孩死了。此后我们再也没谈论过任何个人问题。我们只是生活在一起,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也许是奇迹,但是并不存在奇迹。
孩子死后几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我从墓地回到家里,走进孩子的小房间。在漆黑的房间里我丈夫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