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11页)

约里克自始至终坐在椅子上,不断地变换姿势,以便让他酸痛的后背更舒服一些。他一直保持着通常那种狡黠的神情,机敏地听着客人在那里夸夸其谈。他不时地打断陌生人,就他的证件提出一些简短而颇有心计的问题。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没跟上陌生人滔滔不绝的陈述,他就把身体用力前倾,把那只听觉好的耳朵转向阿扎赖亚说:“呃?”这就不可避免地使得阿扎赖亚更加颠来倒去、乱七八糟。对于每一句新的格言或者陈词滥调,约里克只是点点头,有时还露出一丝心怀鬼胎般的笑容。他得出结论:年轻人是个近视眼;不过,他到底是习惯性地隐瞒了自己的这个缺陷,还是仅仅在来基布兹的时候把眼镜摘了,这一点还无从知晓。但无论怎样,约里克打定主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允许这个年轻人携带武器。

近些天来,约里克总是习惯性地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不要对这些前来基布兹敲门的人仓促笼统地下结论。他相信,每一个申请都是一个个案,每一个申请人都有自身的阅历。归根到底,他倒有几分喜欢这个有趣的年轻人。他和那些笨拙,缄默,愚钝如匈奴人、锡西厄人、鞑靼人的年轻人迥然不同,那些人在基布兹长大,行动起来就好像是新一代的远古农民——也就是说,他们有朝一日要来申请一笔特别公共基金,借此游荡到别的地方,沉湎于他们那种令人厌恶的所谓自我实现中去。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个千方百计想要挤进基布兹的古怪人物使他想起了那些来自俄罗斯和波兰小镇的人,他们备受煎熬,来到这里自我反省,面对疾病和沙漠高温,白手起家,建立起最早的基布兹。尽管他很难得出定论,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新来者不是一个泼皮无赖。

这样,阿扎赖亚在提出自己也许该到别的地方碰碰运气之后便沉默不语时,约里克热情地说:“那么,很好。”

新来者喜形于色。朗声大笑——声音过高了些。

“您是说我说服了您?”

“等等,”约里克说,“首先你喝一杯热茶,然后我们再谈下一步怎么办。”

“谢谢。”

“是来一杯,还是不用了?”

“是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喝。”

“你居然不想喝茶。”约里克说,他有些吃惊,也有些失望。“太遗憾了,随你的便吧。不过,我最好坦率地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喝一杯热茶,我的朋友哈瓦回来时你就必须要喝了。现在,让我们暂时换换角色。”约里克继续说,“我来做些解释,你来听。”

约里克的嗓音充满了同情和慈爱,就像他平时在集会或基布兹会议上讲话、希望安抚一个死活不肯妥协的对手一样,他会通过讨好他、拨动他心弦的方式以促成兄弟般的团结,消除任何暂时的分歧。至于阿扎赖亚,约里克讲话时他一直在点头,同时又朝椅子边缘靠了靠。他使劲前倾着身体,似乎已经领悟到约里克的耳朵有些背,而且根据一种奇怪的逻辑,开始担心自己也会听不清约里克的讲话。

约里克首先解释冬天对于基布兹来说意味着什么。地上满是烂泥,几乎没有人能外出干活。拖拉机驾驶员整天睡大觉。田间劳动的人都被送去学习犹太教、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和现代诗歌等课程。连摘柑橘的工作都停了,更不必说住房问题了。基布兹里有一些年轻夫妇仍不得不在没有淋浴或澡盆的屋子里凑合住着,一直要住到新宿舍完工。可是建造新宿舍的工作也被雨期耽搁了。这不是一个接收新人的时候,没有工作给他们干,没有地方安排给他们住,而且没有人对他们负责。仅仅因为这个原因,约里克无法推荐阿扎赖亚接受考察试用。顺便提一下,他并不把考察试用看得很重。一双经过训练的眼睛一眼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是什么货色。如果看不出来,那只能证明这个人的性格隐蔽,花十年工夫也摸不透。当然,也有例外,但是例外情况在基布兹上持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