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曼陀罗(第11/19页)

自己觉得意犹未了,又在柔和的晨光中写下两偈: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元来无一事, 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三首偈广为传诵,被看成正好可以和青原惟信禅师说的山水观前后印证:“三十年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后亲见亲知,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如今得个休歇处,依旧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苏东坡的三首偈后来一直被讨论着,特别是第一首,云堂的行和尚读了以后,认为“溪声”、“山色”、“夜来”、“他日”几个字是葛藤,把它改成:

溪声广长舌, 山色清净身; 八万四千偈, 如何举似人。

有一位正受老人看了,觉得:“广长舌”、“清净身”太露相,一首偈于是被改成了对联:

溪声八万四千偈, 山色如何举似人。

庵禾山和尚看了,摇头说:

“溪声、山色也都不要,若是老僧,只要‘嗯’一声足够!”

许多人都觉得庵禾山和尚的境界值得赞叹,我认为,苏东坡的偈仍是可珍爱的,如果没有他的偈,庵禾山和尚也说不出“嗯!一声足够”了。

文学与佛性之间,或者可以看成从一首偈到一声嗯的阶梯,一路攀爬上去,花树青翠,鸟鸣蝶飞,溪声山色都何其坦然明朗的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到了山顶,放眼世界全在足下,一时无话可说,大叹一声:嗯!

可是到山顶的时候总还有个立脚处,有个依托,若再往上爬,云天无限,则除了“维摩诘的一默,有如响雷”之外,根本就不想说了。

沉默,就是响雷,确乎是最高的境界,不过,对于连雷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锣鼓齐催,是必要的手段。

我想到一个公案,有一个和尚问慧林慈爱禅师:

“感觉到了,却说不出,那像什么?”

“哑子吃蜜。”慈爱回答。

“没有感觉到,却说得有声有色,又像什么?”

慈爱说:“鹦鹉学人。”

用文学来写佛心,是鹦鹉学人,若学得好,也是很值得赞叹,但文学所讲的佛与禅,是希望做到“善言的人吃蜜”。能告诉别人蜜的滋味,用白瓷盛的蜜与破碗装的蜜,都是一样的甘甜。

我的文章,是希望集许多响雷,成为一默。

也成为,响雷之前,那光明如丝、崩天裂云的一闪。

有时候,我说的是雷声闪电未来之前,乌云四合的人间。

那是为了,唯有在深沉的黝暗中,我们才能真正热切期待破云的阳光。

何况恶人

连善人都可以往生净土,何况恶人?

日本净土真宗的祖师亲鸾上人有一册《叹异钞》传世,他有一段话令我非常非常感动,就是“连善人都可以往生净土,何况恶人?”

他说:“具足无量虚妄和烦恼的我们凡夫,除了念佛以外没有任何修行法能借以脱离此迷妄的人世,由于深切的悲悯此众生的苦难相,阿弥陀佛所发起的大悲誓愿的真意,就是为了使在这苦海中沉沦的这些恶人能够成佛,所以能自觉而归信弥陀本愿他力的恶人,正是合乎往生净土的正因(恶人正机),所以说连善人都能往生,那恶人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持着自己的思虑分别来谈论善恶二者,说善是往生的助力,恶是往生的障碍,把它区分成二者的看法,这是不信弥陀誓愿,而以自己的想法、做法,当做求往生之业而致力勤修。”

“在弥陀的本愿里,是没有善恶、净秽的差别,一律都能平等的获得救度。”

“当我们发现到己身的恶业,而益发的想到仰仗能救度像我们这样的恶人之阿弥陀佛本愿力的话,在自然的道理下,那柔和忍辱的心也将自然涌现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