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失乐园(第14/22页)
从那天起,巴克总是尽量抓住瑞典佬,他本来就是非常值得一抓的人物。他拉他去参加莫里斯顿犹太社区的活动,即使不马上进入会堂,至少也要他到教会联赛打篮球,参加会堂支持的球队。鲁宾森的使命激怒了瑞典佬,就像他母亲当年那些做法一样。多恩怀孕几个月后,她令人惊讶地问他是否应该在孩子出生前,让多恩改变信仰。“妈妈,一个自己都觉得信奉犹太教没什么意思的人,是不会要求妻子皈依的。”他一生中对她从未这般严厉,他也很伤心,她走开时眼泪都快流出来。那天他拥抱了她许多次才使她明白,他并未和她“生气”——只是想表明他已是个成人,有成年男子的一些特权。现在他和多恩谈起鲁宾森——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谈了很多关于他的话题。“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那种东西,我其实从来就没有。过去常常和父亲一块参加那些节日庆祝,根本不理解它们的含义。即使看见父亲在那里也不懂什么。那不是他,也不像他——他朝着他不想鞠躬的东西鞠躬,那是连他都弄不懂的东西。他是为了祖父而鞠躬的。我不理解那些东西中有哪一件与他作为一个男人有关。手套厂的事才与他作为一个男人有关,这谁都清楚——那一切东西。父亲谈起手套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信这玩意的?你应该听到他讲过。如果他了解皮革与了解上帝一样少,这个家早就落到贫民窟了。”“喂,巴克·鲁宾森没有谈上帝,塞莫尔。他想做你的朋友,”她说,“不过如此。”“我在猜。可是我对那东西毫无兴趣,多尼,从我记事起就这样。我从来都不懂。谁懂?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我走进犹太教会堂,感到一切都陌生,总是如此。小时候进希伯来人学校,我待在教室里总是急不可待地想到球场玩。我认为,‘如果在这房间里再多待一会,我就会病倒。’那些地方有不健康的东西。不管哪里,只要靠近那些地方,我知道都不是我待的。从少年时代起,工厂才是我想的地方。从幼儿园起,球场就是我想的地方。而这里是我第一眼就看上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住在自己想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和自己想的人在一起?这不是这个国家的意义所在吗?我要住在我想的地方,不到自己不愿去的地方。这才是做个美国人——不是吗?我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白天在工厂,其他时间在这里,这就是我在世界上想的地方。我们占有一块美国的土地,多恩。就是再努力也不会比这更幸福。我做到了,亲爱的,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一生该做的!”
有一段时间瑞典佬没去玩触身式橄榄球,省得自己总要岔开巴克·鲁宾森有关犹太会堂的话题。和鲁宾森在一起,他的感觉不像和父亲在一起——但与和沃库特在一起差不多……
不,不。你知道他觉得真的像谁?不是在他偶尔作为巴克·鲁宾森的接球手的每周那一两个小时里,而是在其他时候觉得像谁?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当然:他二十六岁了,刚当上父亲,人们会嘲笑这种孩子气。他自己也在嘲笑。这是你牢记心中的孩提时代的东西之一,不管你多大了。他在旧里姆洛克觉得很像的是约翰尼·阿普瑟德[25]。谁关心比尔·沃库特?伍德罗·威尔逊认识沃库特的祖父?托马斯·杰弗逊认识他祖父的叔叔?别提比尔·沃库特。约翰尼·阿普瑟德,那才是我要的人。不是犹太人,不是爱尔兰天主教徒,不是新教教徒——不,约翰尼·阿普瑟德只是个快乐的美国人。个头高大、脸色红润、幸福快乐,也许不太聪明,但不需要那么聪明——做个伟大的漫游者就是约翰尼·阿普瑟德的全部心思。完全的肉体上的快乐,迈开大步,提着一袋种子,带着对大地景色的无比热爱,无论走到哪里便播下种子。多美的故事啊。四下看看,到处走走。瑞典佬一生都喜欢这故事。谁写的?没有谁,就他所知。他们只是在小学里学过。约翰尼·阿普瑟德,到处种苹果树。那一袋种子。我喜欢那只口袋。也许那是他的帽子——他把种子装在帽子里?没关系。“谁教他做的?”梅丽问他,她已经长大些了,喜欢在睡觉前听故事——虽说还是个婴儿,你想给她讲别的故事,比如只装桃子的火车的事,她会叫喊,“约翰尼!我要听约翰尼!”“谁教他的?没有谁教他,亲爱的。你用不着教约翰尼·阿普瑟德种苹果树。他自己要干的。”“谁是他的妻子?”“多恩。多恩·阿普瑟德。那就是他的妻子。”“他有孩子吗?”“他当然有孩子。你知道她的名字吗?”“什么?”“梅丽·阿普瑟德!”“她把苹果种子种在帽子里吗?”“她当然种。她不是种在帽子里,亲爱的,她是把它们装在那帽子里——然后她再撒下它们。越远越好,她把它们扔出去。她到处撒下种子,随便落到哪里的土地上,你知道会怎样?”“怎样?”“一棵苹果树长起来,就在那里。”每次他走进旧里姆洛克的村子,他都控制不住自己——周末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靴子,走五英里山路到村子里去,再走五英里山路回来。早晨很早就去走这一趟,只是为了取星期六的报纸,他忍不住——他想,“约翰尼·阿普瑟德!”那种乐趣。那种单纯的、轻快的、不加控制、迈开大步的乐趣。他不管是否再去打球——他只想出去,迈开步子走走。似乎球类活动为他扫清障碍,能够这样做了,一小时之内大步流星地来到村子,在百货店买份拉克万纳版的《纽瓦克新闻》。店门前只有一台索罗可加油机,农产品用盒子和粗麻布口袋盛着,放在台阶上。五十年代只有这一家商店。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哈姆林的儿子诺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就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卖洗衣板和浴缸。外面挂着一块弗罗斯特软饮料的招牌,另一块是钉在墙板上的弗雷奇曼酵母片的招牌。还有匹兹堡油漆的,甚至在外面有一块上写着“锡拉丘兹犁头”,是当年这商店兼卖农具时就挂在那里的。诺斯·哈姆林记得早在他童年的时候,马路对面有一家车匠店。他还记得望着四轮马车滚过斜坡掉进冰冷的溪水里,也记得那时后面有一家酒厂,是众多酿造本地著名的苹果白兰地的酒厂之一,只是在禁酒法案通过后才关闭。商店后面只有一个窗口,那就是美国邮政——窗口和三十个左右带号码锁的柜子。哈姆林百货店里面有邮局,外面有告示牌、旗杆和加油机——成了以前农庄社区的集会地。从沃伦·迦玛列·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