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乐园追忆(第8/16页)
瑞典佬身上的犹太人特性太少,对我们讲话时也和那些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球星一个样。我们对待瑞典佬时无形中将他与美国混为一体,这样的偶像崇拜让大家多少有些羞愧和自卑。由他所引起的互相矛盾的犹太人欲望马上又被他平息下去。犹太人既想融入社会,又想独立开来;既认为与众不同又认为没什么特殊的矛盾心理,在看到瑞典佬胜利的那一时刻自然消失。实际上我们街区像他一样叫塞莫尔的人多得很,祖先也是所罗门和扫罗之类,他们生下斯蒂芬啦,再下面就是肖恩啦。但他的犹太心又在何处?你不可能发现,然而你知道确实存在。他的非理性在哪?他的焦躁不安在哪?世俗的诱惑呢?没有狡诈,没有心计,也没有顽皮。他驱除这一切,达到完美,无需奋争,不用左右为难、思前想后,只用球星自然的体格塑造风格就已足够。
只是……他去做这一切的主观意识是什么?瑞典佬想的是什么?一定有某种根基,难以想像出其结构成分。
那就是我回信的第二个原因:了解根基。他的思维一直处于怎样的状态?是否有某种东西曾经影响他的生活轨迹?没有谁能一生不被思索、悲痛、迷惑和失败打上烙印。即使有些人在年轻时就经历过这些,他们所受的罪都差不离,只分早晚,时多时少而已。肯定有幻灭,肯定有觉醒。无论是哪种情形我都想像不出,至今对他没有清晰的印象:在残留的青春期幻想中,我依然觉得瑞典佬的一生总是一帆风顺。
谈到他去世的父亲时,他认为并不像人们评价的那样麻木不仁,他写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他心爱的人遭到打击时他是多么的难受。”他在这封费尽心思、语气谦恭的来信中暗示的是什么?不对,瑞典佬肯定受到过什么刺激。这就是他想要谈的,不是他父亲的一生,而是他自己的经历。
我错了。
我们在西四十大街一家意大利餐馆会面。多年来瑞典佬的家人来纽约看百老汇演出或哥登园的尼克斯队表演时,就常到此就餐。我一去就知道不能接触到他的老底。文森特餐馆里的每个人都叫得出他的名字——文森特本人、文森特的妻子、女招待路雅、酒吧招待卡罗和为我们服务的比利——大家亲切地和他打招呼,询问小姐少爷的情况。我后来才知道,他父母在世时,一家人常来文森特举行周年纪念或过生日。他约我到此不会是仅仅证明在西四十九街受人崇拜的程度和在政府大街一样而已吧。
文森特是古老的意大利餐馆之一,位于城中街道西侧,在曼迪森广场和购物中心之间。这些餐馆宽只能放三张桌,长不过有四盏顶灯,从芝麻菜发现以来没有多大变化。小吧台上的电视正转播球赛,不时有客人上前向招待打听比分情况,然后再回到座位就餐。绿色塑料软垫椅子,带斑点的肉色地砖,一侧为镜面墙,顶上是仿铜吊灯。作为装饰,角落有一尊五英尺高、亮闪闪的辣椒机,看起来像加科梅蒂[6](瑞典佬说,这是文森特意大利老家给他的礼物)。作为对称,另一角落的架子上放置一只大巴罗洛酒杯雕塑(巴罗洛葡萄酒,一种醇烈而无甜味的意大利红酒,因产于巴罗洛闻名)。摆满玛里纳拉酱油瓶的桌子对面就是文森特夫人的柜台,那上面的大碗里有餐后免费享用的薄荷糖。点心推车上有拿破仑糕(一种多层奶油或果酱夹心糕)、泰拉米酥糖、多层蛋糕、苹果馅饼、草莓蜜饯;我们桌后墙上是题有“送给文森特和安妮”字样的大幅照片:小萨米·戴维斯[7],乔·纳玛斯[8],利萨·麦那理,开耶·巴拉德,金·凯利[9],杰克·卡特,菲尔·里褚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