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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不时地轻咳几声,脸上带着微笑,拿起揉成一团的镶有蓝绲边的小手绢捂住了嘴巴。
她到山上来住,并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健康,而是为了照顾她生病的母亲。老夫人已经65岁了,衣着陈旧。她年迈多病的脸上带着一种怨气十足、脾气不佳的神态。她患有哮喘病和心脏病。母女二人是从佛罗里达来的。艾琳·玛拉是位能干的职业女性,现在在阿尔特蒙一家银行担任记账员。每天晚上,银行行长伦道夫·辜葛尔总要给她打电话。
艾琳·玛拉用手掩着电话听筒,有些讽刺意味地望着尤金笑了笑,恳求地向上翻着眼睛。
有时候伦道夫·辜葛尔先生开车前来,叫她一同出去。他一来,尤金就会不高兴地走开了。那个银行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高兴。“他向我求婚了,阿金,”艾琳·玛拉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老得都可以当你的祖父了。”尤金说。“他头顶上连一根毛都没有,嘴里的牙齿全是假的,其他的更不用说了!”他气愤地说。
“他特别有钱,阿金,”艾琳笑着说,“你别忘了这一点。”
“那你就嫁给他吧!快去吧!”他满腔怒火地大声说,“是的,快去吧,嫁给他吧。你这样做没什么错。把自己卖了吧。但是别忘了,他是个老头子!”他故意透露出难以置信的语气。其实伦道夫·辜葛尔还不满45岁。
可是他们俩仍然在黄昏灰暗的光辉里缓步跳舞。这种光辉让人感到痛苦、令人美丽,犹如海底消失的亮光。他就是失落的人鱼,行游其间、怀念流放的那段时期。跳舞的时候,她——这个他不敢碰的姑娘——竟然紧紧地贴着他,在他的耳边轻言私语,纤指紧捏着他火热的手掌。她——这个他不能碰的姑娘——就像一束麦秆,依偎在他弯曲的手臂里,仿佛一剂救世良药——庇护着所有面孔中失落的那一个,变成了医治劳拉带给他创伤的镇痛剂——各种各样美带给他一种安慰和快乐。痛苦、荣耀、死亡的伟大和壮观在黄昏中忽隐忽现,把他的悲哀幻变成孤独的喜悦。他曾经失落,可是人生的历程就是失落:短暂的拥抱,一瞬间的离合,千姿百态的奇形鬼影,天空里星星的激情和忧伤。
天黑了。艾琳·玛拉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了外面的凉台上。
“在这里坐一会儿吧,阿金。我有话要对你说。”她的声音很严肃,嗓音很低。他顺从地和她一起坐在秋千椅里,预感到她就要教训他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艾琳·玛拉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指的是什么?”他含糊地问,心儿怦怦直跳。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艾琳·玛拉严厉地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阿金,你和那个女人胡搞在一起肯定会断送自己前程的。谁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和我母亲一起谈论过这件事。像她那种女人会把你这一个少年毁掉的。你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他咕哝道。他感到又害怕又耻辱。她抓起他颤抖的手指放在自己清凉的手心里,直等到他镇定下来。但是他遏止了自己,她的美丽可爱让他踌躇不定,和劳拉·詹姆斯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看起来很高尚,他不敢用任何淫欲来冒犯她。他不敢亵渎她的身体,但是他并不害怕布朗小姐。他现在已经厌烦了那个女人,而且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去偿付她了,因为她已经把他所有的奖章都拿走了。
在夏天即将过去的这一段日子里,他常常和艾琳·玛拉一道外出散步。晚上的时候,他们漫步在凉爽的大街上,周围传来树叶慵懒的沙沙声。他们一起去过大饭店的屋顶花园,并在那里跳过舞;后来,“阿伯”莱因哈特友好、笨拙且又不好意思地来到他们的桌前,浑身散发着马儿的气味,他们坐在一起开始喝酒。自从离开伦纳德学校后,“阿伯”曾在一所陆军学校里待过几年,原本想把他扭曲的脖子训练得挺直一些,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仍然古怪、冷峻、幽默。尤金看着眼前这张善良、羞涩的面孔,不禁想起许多逝去的岁月和忘却了的面容。一想起那些逝而不返的日子,他的心中就充满了忧伤。8月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