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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终于到来了,大家的心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期待着早日离开。整个世界都在道别。战鼓声到处可闻。青年们即将奔赴战场。本恩又一次被征兵处的人拒绝了。现在,他打算到别的地方寻找差事。卢克已经放弃了他在俄亥俄州代顿市的一家兵工厂的差事,加入了海军。他在去罗得岛新港海军学校受训之前,曾经请假回家小住了几天。当他迈着罗圈腿大步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蓝呢水兵制服难看、粗大的裤管迎风飘摆着。他满脸堆着笑,一头浓密、卷曲的乱发压在水手帽下。他就是美国海军的卡通写照。

“卢克!”地产拍卖人弗赛先生大声喊着,一把拉着他进了伍德药店,“我的老天,小子,你这下真的为国出力了。想喝点什么吗?”

“来一杯果汁吧,”卢加说,“上校,我敬你了!”他举起那只结了霜的饮料杯子,手指剧烈地抖动着,镇定自若地立在柜台前,对面的人都笑着。“四——四——四十年前,”他声音沙哑地说起来,“我可能会拒绝,上帝助我!我不——不——不能拒绝!”

甘特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他的脸又黄又瘦,他的四肢疲乏无力,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大家经过商量,决定必须送他到巴尔的摩接受治疗。海伦准备陪他一同前往。

“甘特先生,”伊丽莎好言相劝,“为什么不把事情都丢开,好好地享受晚年时光呢?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已经不能再开张营业了;要是换了我,我索性就退休不干了。你的铺子不费多大劲就能卖两万块钱——我手头要是有这样一笔钱,完全可以让它升值两三倍。”她得意地点着头,眨着眼睛,显得非常精明。“两年内我会让它升值两三倍。倒腾地产的时候,动作一定要麻利。这样才能赚到钱。”

“我的天哪,”他呻吟着,“那个铺子可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藏身处了,你能不能饶了我?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清静一会儿吧,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等我去了以后,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但是现在请让我清静一会儿吧。看在耶稣的分上,我求求你了!”他假装难过得又是擦鼻子又是抹眼泪的。

“别胡说了!”伊丽莎说,想要鼓励一下丈夫,“其实你什么病也没有,一半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得来的。”

他又呻吟了一声,把头偏向一侧。

夏季在群山之中渐渐地消逝了,所有的树叶仿佛都长上了红色的锈迹,夜晚的街道上充满忧郁、模糊的声音。尤金躺在凉台上,迷迷糊糊的,整夜只听见秋天奇特的声响。那些蜂涌来这里度假的快乐游客们仿佛在一夜间神奇地消失不见了。他们都返回辽阔的南方老家去了。全国各地都笼罩在紧张的战争气氛中。在他的周围,在他的头顶上方,萦绕着一种严峻的行动。他感觉到了喜悦的死亡,但是内心却摸索着欲望和荣誉。战争的狂热已经在全国蔓延开来,整个国家变成了战争机器——变成了撰写和出版仇恨与谎言的机器,变成了煽动荣誉的机器,变成了束缚和消灭反对行动的机器,变成了严密组织和训练队伍的机器。

可是举国上下随处可见某些真正令人惊奇的东西——远方战场上的炮火照亮了这里广大的平原。堪萨斯州的年轻人正打算远赴法国的皮卡第省去赴死。异国他乡的地底下埋藏的铁矿,到时候都会变成谋杀他们的凶器。死亡和命运的神秘清晰地写在那些人的生命中,写在自己不再觉得神秘的脸上。正是这种平凡和奇迹的统一才使我们觉得惊奇不已。

卢克已经到新港训练学校受训去了。本恩和海伦送甘特到巴尔的摩接受镭放射治疗。就在入院之前,甘特又大发了一次酒疯,弄得他们只好慌忙把他从一家旅店搬到了另一家,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呻吟不止的老人安顿在床上,在那里他还大声地诅咒上帝。其实只要让他尽情享用海鲜牡蛎、猛灌啤酒威士忌,这些狂话自然就会停止。他们三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只是甘特喝过了头,都快把女儿逼疯了,本恩也愁眉不展、厌恶地咒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