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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该死的老家伙!”海伦抓着烂醉如泥、倒卧在脏床上的甘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你非要把我们折磨死才罢休!你根本就没什么病!我花时间和精力服侍你这么多年,你根本就没有病,生病的是我!等我死了,你仍然会活得好好的,你这个自私的老头!真把我给气死了!”

“哎哟,宝贝啊!”他的双手在空中乱舞,大声喊叫起来,“上帝保佑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啊。”

“别叫我‘宝贝’!”她大声嚷道。

但是第二天等他们驱车到医院去的时候,她却紧握着父亲的手,想以此来安慰他。老头子难过地转过头,回望着一路驶过的市区。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他嘀咕着。

“不用担心,”她说,“我们会把你的病治好的。哎呀,治好了病,你就返老还童了!”

她挽着父亲的手走进医院的候诊大厅。这里弥漫着一种死亡和恐怖的气氛,到处都是忙碌的护士和平静、严肃、目光锐利的医生,他们稳健地穿行在残弱的病人之间。大厅里还有一尊耶稣基督的塑像——正高抬双手,做出无限悲悯的姿势——比甘特亲手雕刻的最大天使还要大好几倍。

尤金探望过伦纳德老师好几次。玛格丽特看起来体弱多病,不过正因为如此,她内心的光彩反倒愈加明亮照人。尤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切身体会到她的安详和耐心,感受到她伟大而健康的精神状态。在她的光彩照耀下,他所有的罪过、所有的痛苦、所有灵魂深处的烦恼都被清洗一空,人生的混乱和邪恶就像腐臭、破烂的披风一样,从他的身上褪落下来。他好像穿了一件明亮的无缝天衣。

但是他却无法尽情坦白心事。他海阔天空地畅谈了大学的功课,除此以外再没什么可讲的了。他心事重重,恨不得把一切都吐出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即使说出来了她也不会理解的。她很聪慧,但是除了拥有坚定的信念以外,对其他东西都难以理解。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想谈一谈劳拉的事。他刚刚勉强地说了几句,她就开始大笑起来,他只好打住了。

“伦纳德先生,”她对丈夫说,“很难想象这个小家伙居然交上了女朋友!算了吧,孩子!你还不懂得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哩。去你的吧,再过10年再谈也不迟。”她温柔地笑了笑,眼睛却出人意料地模糊起来。

“小阿金交上女朋友了!可怜又倒霉的姑娘啊!上帝呀,我的孩子!还早着呢,你应该感谢老天爷啊!”

他猛地低下头,紧闭双眼。哦,我可爱的圣人啊!他心里想。你曾经和我这么亲近,我宁愿劈开脑子让你来看,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呀!我是多么孤独啊,永远都会这样。

夜暮降临了,他与艾琳·玛拉漫步在街头。由于游人大多已经离去了,所以这个小城变得寂寥而阴沉。三两个行人匆匆走了过去,好像被秋风吹落了一般。他被她那种微妙的倦怠气质深深地吸引住了:她给了他某种安慰,但是他却从来没有碰过她。他只会向她倾诉自己的心里话,这时候他会浑身颤抖、情绪兴奋。她坐在他的身边,抚摸着他的手。直到多年以后,当他再次想起她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南都旅馆的房子几乎全都空了。晚上,伊丽莎认真仔细地为他整理好了皮箱,数了数叠好的衬衣和袜子,露出了心满意足的样子。

“瞧,你有这么多又暖又好的衣服,孩子。你一定要爱惜着穿啊。”她把甘特给的支票放进了他上衣的内部口袋,然后用别针别好。

“要当心你的钱,孩子。谁也不知道在火车上会不会碰到小偷之类的人。”

他精神紧张地在门口晃荡着,真想化作一股轻烟消失不见,这样就不必向母亲正式道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