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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海伦来到前面的凉台上打算送他们出去。她又给他们增添了不少东西,多加了一只鞋盒子,里面装满了三明治、熟鸡蛋和巧克力软糖。

她高高地站在台阶上,头上裹着一块布,双手叉在腰间,瘦削的胳膊上留着许多旧疤痕。金百合、忍冬花和肥沃的泥土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将他们包围在温暖且富有生命的氛围里。

“噢——哦!啊——哈!”她故意搞笑地冲他俩眨了眨眼,“我看出来了!你们别以为我是瞎子,要知道——”她快乐、心照不宣地点着头,那张笑容满面的大脸洋溢着少有的光彩,既纯真又好看。平时看到她这副表情,尤金总会想起大雨过后的碧空,一望无际的晶莹,凉爽而洁净。

她粗声粗气地笑着,在他的肋下捣了几下:

“爱情至上啊!哈——哈——哈!看哪,劳拉!你瞧他这副德行。”她边笑边把姑娘拉到自己的身边,亲热地搂了一把。噢,看着他们朝山上爬去,她爱怜地站在阳光下,朱唇微张,对眼前的绚丽和美好感到惊奇不已。

他们缓缓地朝城东的山麓走去,一路上沿着学院街长长的陡坡向上爬。坡下横七竖八的地段就是黑人区。在学院街的尽头山势突然变陡,右侧山麓有一条铺砌较好的山路蜿蜒而上。他们沿着这条路朝东边黑人区的方向走去。黑人区位于山坡下面,有几条陡峭的土路通向该区。刚开始的时候,路旁还有几幢木制房子,那是黑人和白种穷人的住所,再往上走,房子越来越少。他们悠闲地走在这清凉的山路上,路上洒满了从树叶缝隙里滤下的阳光,斑斑点点地舞动、跳跃着。左侧被山林密密匝匝地遮盖起来。在这宜人的绿荫里,隐隐约约显现出巨大、粗糙的混凝土水库塔楼,水泥壁上刻有一道道水位线。尤金有些口渴了,他又走了几步,在一个较小的蓄水池里,一只水管正汩汩地涌出水来,水柱有人腰粗细,而且翻着泡沫,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们绕过路上的最后一个转弯,沿着碎石山路径直而上。他们站在峡口处,站在路的最高端,俯瞰小城,看见它就在他们脚下几百英尺的地方,看上去清清楚楚,好像一幅锡耶纳古城的图片一样,忽远忽近。在最高处的一块土地上,可以看见市中心石铺的广场,在光和影的交错中,一目了然。大街上的汽车就像玩具在蠕动,路上的行人不过麻雀般大小。广场四周没有树木,显得光秃秃的。广场四周林立着许多由砖石砌成的商店,看上去参差不齐、丑陋不堪。在这些房屋的背后,模模糊糊散布着一些住房,那是凌乱、无规划的郊区住宅,树林密布,掩盖了丑陋;更远处,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些树木,稍微遮裹了这个城镇的一部分丑陋。顺着陡峭的山坡,从山洼沿着山腰望去,山坡上杂乱地密布着“黑人居住区”。远远望过去,广场的确是全市的中心,所有的车辆都在向那里爬行、在那里等待,但却看不出它们的目标在哪里。

但是四周的群山倒显得高贵、富有气势、有章有法。山峦从山肩飞拔而起,浩浩荡荡地朝西奔去,直与红日相接。整个城市就像行军的营盘,矗立在高地上。在他的脚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时间的巨轮。在他的眼底,万物众生只不过是盛在一只碗里的东西;他感到人的一生都在其中,就像寺院里的老僧侣用拉丁文写成的人生戏剧,又像彼得·勃鲁盖尔画笔下熙来攘往的人群。忽然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从小城里上山而来,而是从荒野里跑到这里的野兽。在这一刻,他正用野兽般从容的眼光,凝视着下面这一小堆木片和灰泥砌成的结构。总会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被荒野重新收回、吞噬、埋没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