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第7/24页)

如同没有存在过,

那是失去生的气息之后的再次失去,

是第二次的死亡。

第二次死亡。那些养老院中无人探望的老人。那些冻死在街头的流浪汉。有谁会为他们的死亡而哀悼呢?谁会记得他们曾经活过呢?

“大先生”回忆说:“有一次,我们去俄国旅行,发现了一个古老的东正派教堂。教堂里有个老年人,独自站着,念着悼亡祷告词。出于礼貌,我们问他在为谁祈祷。他抬眼看了看我们,回答道:‘我在为自己念。’”

第二次死亡。就是你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你。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美国文化中,有那么多人努力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要为人所知。成名在我们的文化里是多么重要。为了出名,我们唱歌,自曝家丑,减肥,吃虫子,甚至自杀。年轻人把内心最隐秘的想法发到网上,广而告之;在自己的卧室架起照相机。就好像我们在呐喊:注意我!记住我!但恶名声是持续不了多久的。那些名字很快被人们淡忘,什么痕迹也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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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问“大先生”,你如何避免第二次死亡?

他回答:“从短期来看,答案很简单。家庭。我希望我能够活在我们家族后几代人的心目中。如果他们记得我,为我祈祷,那我就能够以某种形式还活着。我们一起创造了那些记忆,那些欢笑和眼泪。

“不过就算那样,也是很有限的。”

为什么呢?

他用唱词回答我。

“如果……如果我做得还不错,那么,有一代人会记得……记得我,或许两代人……但是最终……他们会问:‘他是谁来着?’”

我反驳他。但开口没说几句我就打住了。我意识到,拿我自己来说,我就不知道曾祖父的名字。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我曾祖父长什么样子。就算是关系很紧密的家族,牢固的关系又能够维持几代人呢?

“大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信仰是如此的重要。这是一根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拉住的上山下山的绳索。或许很多年过去之后,人们不再记得我。但是我所相信的,我所接受的——关于上帝,关于我们的传统——却能够生生不息地传下去。这些是我们的父母亲们,我父母亲的父母亲们,传给我们的。如果这些传统能够被我的孙子孙女,我孙子孙女的孙子孙女们继承,那么我们就有了,你知道……”

传承?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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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回布道会去了,我说。

“没错。来,帮我一把。”

我意识到房间里除了他只有我。没有我的帮助,他无法从椅子里站起来。这离开他站在布道台上用洪亮的声音演讲,而我坐在人群中完全被他所吸引,多少年已经过去了?我努力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我笨手笨脚地走到他后面,嘴里数着“一,二……三”,扶着他的胳膊肘帮他站起来。

“啊,”他吐了口气,“老喽,老喽,老喽。”

我打赌你一定能够再来一次很棒的布道。

他抓住助步器。听到我的话,停住了。

“你真的这样想?”他轻声问。

当然,我说。毫无疑问。

他们家的地下储藏室里,有记录着“大先生”、萨拉和孩子们早年生活的录像带。

有五十年代初期,他们抱着第一个孩子沙洛姆,逗他玩的影像。

有几年之后,他们和双胞胎女儿,奥娜和蕾娜在一起的影像。

还有六十年代,他们推着最小的女儿吉拉尔的录像带。

尽管影像已经略微有些模糊,但“大先生”脸上快乐的表情却依然呼之欲出。他抱着,搂着,亲吻着他的孩子们。他看起来似乎是注定要成为一大家子之长的。他从来不打孩子。他几乎没有高声训斥过他们。他给孩子们留下的是一小段一小段温馨时刻的记忆:午后从教堂漫步回家,陪几个女儿晚上做功课,一家人在安息日的晚上吃一顿长长的晚餐,边吃边交谈,夏日里陪儿子玩棒球,转过身子把球从头顶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