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第6/24页)
“呵,从底特律大老远赶来了啊,”他说。
他的亲人们帮他站了起来。
“来,让我们说说话。”
他慢慢移出来,扶好助步器。坐在靠走道位置的人都往里缩了缩,但好像又都准备好了随时伸出手来帮他一把。你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他们对“大先生”的敬畏和关心。
他抓住把手,往外走。
******
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和人打招呼。二十分钟之后,我们终于在他的小办公室坐了下来。小办公室就在他以前的大办公室对面。我还从来没有机会在这一年中最神圣的一天里和“大先生”单独面对面。和他待在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外面,感觉很特别。
“你妻子也来了吗?”他问。
和我家人在一起。
“很好。”
他对我妻子一直很和善。而且也从没有就她的信仰问题对我有意见。在这一点上,他很照顾人。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很糟糕,他们逼我吃东西。”
谁啊?
“那些医生。”
那就吃一点嘛。
“不,不行,”他握紧了一个拳头。“今天我们禁食。这是我一贯的传统。我希望能够坚持我的传统。”
他放低了拳头,手不自主地抖个不停。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人类的困境。我们都想逃离它,”他似乎在喃喃自语。
变老?
“变老,我们可以接受。但真的老了,这就成了一个问题。”
******
“大先生”的布道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一次他的亲戚中最年长一个阿姨过世后,他是怎么做的。他的双亲早已过世,他的祖父母更是早就落土为安了。站在阿姨的墓碑前,他意识到了一个简单,但又非常令人害怕的事实:
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之下,当你被排到了最前面,当你再也不能够躲到后面想“还没有轮到我”时,该怎么办呢?
现在看到“大先生”坐在书桌后,我悲哀地想到,他在他们家族的这个名单上占据头号的位置已经有很多年了。
你为什么不上台讲道了?我问。
“我不敢想象,万一我讲错了一个字,万一我在关键的时刻忘了词,我会失去……”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尴尬的。
“不是我,”他纠正我说,“是听众们。如果他们看到我头脑混乱……他们会想到我快要死了。我不想吓着他们。”
我应该知道,他首先想到的,总是我们的感受。
******
小孩子的时候,我真的相信在天堂里,有一本巨大的,沾满了灰尘的生死簿。每年的赎罪日,上帝都会翻出这本书,用一支鹅毛大笔在里面圈圈点点——打钩,打叉,打钩,打叉——要么生,要么死。我总是担心我祈祷得还不够虔诚,我需要把眼睛闭得更紧一点,祈祷上帝的笔不要划过我的名字。
一般人面对死亡,最害怕的是什么?我问“大先生”。
“害怕?”他想了一会儿。“一方面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去向哪里?是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这是个大问题。
“是的,但还有其他的问题。”
还有什么?
他向我靠了靠。
“被人遗忘,”他低语道。
******
离我住处不远有座公墓,墓地里最早的墓是十九世纪留下的。我从没有看到过有人来给这些墓碑献花。大多数人路过这里,读了读墓碑上的字,然后说:“哇,看看这有多古老。”
我想起了这些墓碑,是因为在“大先生”的办公室里,他诵读了一首美丽而哀伤的诗。那是托马斯·哈代写的,描述一个人在墓碑间穿梭,和亡者对话。那些新近被埋葬的为那些很久之前被埋葬、已经不为人所记得的灵魂而感叹。
他们早被世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