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36/42页)
她站在厨房门口,不进屋。她身后是一条石子路、废弃的玻璃温室和顶部贴着瓷砖的菜园围墙,围墙两侧黑刺李已经长了五年,向阳的一侧枝繁叶茂,高出墙头,另一侧因土壤贫瘠,主要靠光线维持着生长。那些黑刺李的幼苗、花朵和果实都让菲利普斯夫妇担心。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地区(并且菲利普斯先生父亲的出生地离这儿只有几英里),但他们对乡间的认知十分有限。远处有残缺的白杨,折断的树桩清晰可见,荒蛮的湿草甸映衬着我喜爱眺望的南方的广阔天空。得要十几二十年,白杨树才能枝叶扶疏,在这片风景中添上浓重的一笔。
菲利普斯太太说:“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这是护士的交流方式,和菲利普斯先生何等相似,也许有些就是跟他学的。这方式有另一面,就菲利普斯先生而言,是权威、力量和暴躁。对于菲利普斯太太而言,这是病人的表现,她眼睛下方薄而暗沉的皮肤变黑发紧,纤弱的血管发青,像是要裂开,它们和前额的一道道细纹一起,诉说着她无尽的痛苦和脆弱。
她说:“我觉得该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和他走得近。他们要让皮通先生离开。”这个“先生”是迁就我,因为我这么称呼他。他们夫妇叫他弗雷德。“当然了,”她有点得意地说,“这决定有些日子了。”
这是真的。虽然我从来不愿面对现实或者去追根究底,心里却存着一丝希望,相信奇迹会发生——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和艾伦没什么差别——相信房东的财富,相信帮他打理家产的人有能力获得良好的经济收益。但是我知道皮通和他的房子在花钱,菲利普斯夫妇要花钱,庄园本身的维持就非常昂贵,而且这地产显然更多是自然资源而非商业用地,收入有限。
七十年代中期严重的通货膨胀残酷地削减了我房东的收入。况且庄园又需要投入很多心思。它不是一个能随便放手的地方。庄园不像我的小屋;它的规模过大,根本用不了,它夸大了人的需求。要驾驭它,得接受专门的训练,否则,就会像格洛斯特郡切德沃斯的古罗马别墅那样,日渐消亡。人们很容易放弃它。
庄园的锅炉爆炸时,某堵墙边不知是陶瓷、混凝土还是石棉砌的高大烟囱碎成了千百个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庭院里。我听菲利普斯或者麦克·埃伦——这个管中央供暖的小伙子开了辆货车,在院子里待了好几天——说庄园每年在供暖上要花费四五千英镑。也许夸大其词了,像麦克·埃伦这样的人大概凭着技艺第一次进入富有的宅子,喜欢夸张本郡或者乡绅客户的重要性。话虽这么说,五千英镑的供暖费用显示了物价乃至我们的世界变得多么不稳定。
一八五七年,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中写到小商贩要百分之六的利息是敲诈,是吸血。如今这已是常态。一九五五年,当年轻的我初到伦敦,试图写作,只想一年赚个五百英镑;并且比三十年前的弗吉尼亚·伍尔夫更节省,连房租都算在这五百英镑里。一九六二年,我和一位幽默作家及一位漫画家在伦敦一家俱乐部吃午饭,他们问我一年开销多少,我说两千英镑:我从合租一个房间换到租一套公寓。这个数字让这两个比我年长的人大为惊骇,觉得太少了。的确,仅仅三年后我按揭买了房子,就觉得一年五千才够花。现在五千说的却是供暖费用。谁经得起这样的开销;况且我的房东在一九四九或五○年,也就是在我初到伦敦几年前,便开始与世隔绝。
我在找皮通。说来也奇,下午一点他通常会出现在草坪尽头的白门那儿。虽然他动作持重,但这点偶尔让他看上去像在和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