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35/42页)

小伙子谈起他刚才看到的后花园,说:“说起来挺残忍,但是最好砍掉所有山毛榉,种上新树。”

说起来很残忍。这会毁掉我居住的地方和环境。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肯定或关切。他眼里闪烁着快乐。整个上午他陪穿灰色西装的上司巡视期间有点压抑,此刻在小屋里,他(比远处看更年轻)变得轻佻而放松。我觉得他不是做代理人的料。果然很快,他的心就不在生意上了。

他也许是听同事几番说起,才学样这么评价这些树。他看着附近农场乳牛场主的围场,那匹老赛马死掉的地方,说:“你可以在那儿放几头肉牛,把它们养肥。”

几头肉牛——这是他的语言风格吗?不会的;那种自我意识或自我了解就贴在他思想的表面之下,只消谈话就会立马显露出来。他的父亲在一座离此不远的庄园的狩猎场当看守。通过父亲雇主的推荐,他得到公司的试用;他接受了这份工作——这个瘦弱的孩子茫然稚嫩的脸上带着取悦他的父亲和其雇主的微笑。但是他心不在焉:具体在哪儿他也不清楚。他会乐意服兵役,会非常想做军官。但由于身体条件不够——也许是考试没通过——他没能如愿。

他说:“你永远不会和他们一路。”

他们?谁是他口中的“他们”?原来是和他同龄的同事们。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他们都直接回家,既不会一道去酒吧也不会互邀串门。

他以轻佻、焦虑和浅薄的方式,在短短几分钟内暴露了他的个性。当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和菲利普斯先生来找我的时候,这小伙子几乎词穷了。他不再开口,继续摆出友好而空洞的微笑。

大个子男人在我破旧的扶手椅上坐下,看上去真的累了。他非常高兴地坐下,非常高兴地接过我们给他递上的咖啡。他想表示他其实在打量周围,但我觉得他只是装装样子,他已经看够了。他体态臃肿,曾经坚实灵活的身子骨不复存在。他年近五十岁,呼吸困难,头发稀疏且缺乏光泽。胸前口袋里的斑点手绢是奇怪的华丽点缀。

他没有兴趣知道我的过去或者我现在在做什么。他对菲利普斯先生也失去了兴趣。虽然坐在我的扶手椅中,他本人已经和他的孤寂飘向了远方。什么才能引发这样一个男人的兴致?曾经有什么激起他的好奇心或者让他惊奇?也许现在——他给人这种印象——当充满生机的生活如此快地消失,他多少有点惆怅。也许他为庄园的荒弃所动;也许这景象与他的心情彼此交融和强化。

他说——无疑是从菲利普斯先生那里听说了——“写作的好地方”。

我说:“这里是不错。但我知道维持不了多久。”

他平静地说:“没有人能预见什么。”这话虽然寻常之极,但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很快,这次巡查结束了(如果这算得上是巡查)。他们三人都离开了,沿着小屋和菜园间的小路走回庄园。灰西装男人步伐沉重谨慎,让我意识到小路起伏不平,铺着碎石或沉重的石灰石;车轮留下的辙印里漂着雨水带来的山毛榉果实和残叶。他们走过几个夏天前皮通花了一个星期清理的秘密花园。菲利普斯先生强壮而稳健,已经有护着左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大个子的意思;右边是狩猎场看守的儿子,穿着西装,瘦弱轻佻,甚至有点雀跃。

奥布里·比尔兹利(1872-1898),英国著名插画家。

“牡丹”原文为peony,“马驹”原文为pony。

*

大约半个小时后,就快吃午饭了,菲利普斯太太过来找我。她穿着蓝色的棉开襟夹克,鼓鼓囊囊的像是穿着救生衣,让人联想到航空公司有关紧急出口和飞机迫降水中时应对方法的宣传画。她眼睛下的皮肤暗沉,神经质造成的黑眼圈和眼袋使她看上去少了一些皱纹;甚至少了些暗沉。虽然她仍旧带着病态,一副需要被照顾的样子,但她很早就开始康复了。她的头发变得稀疏,开始从前额向后梳,高而白的额头便很显眼,酷似伊丽莎白时期绘画中的女人。于是,她的脸上混合了粗糙和精致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