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34/42页)
我以前常推着皮通的割草机在山毛榉下修剪稀疏浅绿的草,一直到草坪尽头,靠近茂盛的紫杉,再到一片没什么草的地方,那儿净是旧树枝、山毛榉果实和终年不见光的尘土。在那里用割草机没什么意义,但又不得不去做,这样工作才完整彻底,割完草后一两天,放眼看这片草坪是种享受。从草坪的一端到另一端,我在疏密不均的草地上制造出一条条的痕迹。
如今,三棵树倒下后,在一片空旷中,草甚至在秋天便从那片覆满树枝和灰尘的地上钻出来。在整个冬天和春天,草坪上一直留有被树干压过的印记,直到这片草真正苏醒。伐木工让山毛榉以一定的角度倾倒,于是在新的空旷中,在庄园庭院边的光线中,虽然树不见了,却仿佛有半年时间都投下幽灵似的阴影。
砍树是个有远见的决定。这年春天风刮得比往年更猛。风太猛了,我站在小屋厨房里看前面(透过一扇矮窗)以及后面(透过厨房门上方的玻璃)的山毛榉树。说来也怪,我待在小屋里从未感到害怕。我还真的看到花园后面两棵粗大的白杨树被风刮断,树连折两次,一次是在树梢,接着是拦腰而断。了解了损害的法则,这于是就有点像在看人或者动物被肢解。树不是我种的,但我看着它们被摧毁。
春夏两季,这三棵彼此间隔十英尺的白杨看上去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花园围墙上方摇曳。现在其中两棵像嫩枝一样被折断。它们的残骸倒在湿草甸和菜园围墙之间,就在荆棘般的老玫瑰花圃后面。
单凭皮通和他的手锯是清理不了的。我试着帮他。但哪怕是割一小段树枝,锯子也不时卡在潮湿多汁液的木头中,发热。
皮通会说:“打结了。我们最好停下。”
“打结,皮通先生?”
我喜欢这个词。我之前从没听人说过,但觉得形容眼下的状况很贴切。皮通又发窘了,就像当初我问他沙土里的什么对杜鹃花有益,或者当他告诉我房东喜欢我屋前的牡——丹(和“马驹”②押韵)。他学房东做作的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发音觉得别扭,又想让人知道他会更常用且正确的发音,同时要尽量不显得不敬或不忠。
倒下的树现在横亘在我去河边散步的路上。白杨树参差不齐的白色树桩——十五到二十英尺高——慢慢老旧;春夏之际甚至长出了新芽。
花园的种植者或者设计者当年种下树苗时大概想着三棵树可能会出现扇子的视觉效果,因而每隔十英尺种一棵,觉得这距离够远的了;之后五年确实如此,不料后来边上的两棵树慢慢地不再竖直生长。于是我看到了扇形效果,看到这三棵树每年长数英尺,也看到种树人没有想到的事:两侧的树折断了。这几棵树超越或者包含于房东的生活中。他一定发现两棵白杨不见了;他一定在后花园见到了残骸。但我没有从菲利普斯夫妇那里听说房东对此说过什么。
自入秋起,庄园就变得乱糟糟的,因而对我们来说,夏初接待察访是合适的。上午十点左右来了两个人,除了如往日那样的小伙子,还有一个年长的人,身材要魁梧些,四五十岁的样子。
我看到菲利普斯先生和这两个人站在草坪上——菲利普斯先生比他们矮,但更健壮,穿着带拉链的防风上衣;小伙子穿着深蓝色外套;年长些的穿着一件磨旧的灰色西装和一件老式衬衫,一条老式的斑点手绢插在胸前的口袋。
他们查看了谷仓,打开了谷仓边的车库或者马车棚,打开那座农舍审视了一番。他们步子缓慢,经过树篱后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中。那个小伙子朝我走来,另外两个人沿着通向庭院的小径,经过繁茂的紫杉树丛和原来三棵山毛榉树投下树荫的新空出来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