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弟弟汉斯(第4/15页)

让我再说一遍,当初我并不具备叙述和解释心灵状态的概念,那时我没有能力分析我所经历的,不过当天晚上已经开始试图去分析了,后来有时也在继续,直到今天。某些想法,我不知道是当时就有的,还是后来才加上的。比如死的概念,当时肯定是不会有的。对着弟弟微笑的脸孔,我虽有一种会逝去的感觉,并且感觉很强烈,可是,对于孩子来说,逝去和死亡差别还是很大的。苏醒的瞬间告诉我,我的童年正在凋落,童年最好的一部分已经失落,也告诉我,你的弟弟也将失去他的童年,他也受这法则的统治。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告诉我,这法则就是死亡,因为当时我还不知死亡为何物,也不相信有死亡。事物会逝去,却是我已经确切知道的,在自然现象和诗歌中我对此知道得很多,树叶的飘落是我常见的。每一次“苏醒”,每一次与真实和法则接触也意味着与死亡的接触,这是当时我想不到的,虽然内心很可能是很恐惧地感受到了。

开始写这杂记的时候,我只是想以笔记的方式重温一下儿时家中那次圣诞节的一瞬间,因为当我们试图写下一次生命的体验或一种想法的时候,它有时是会以另一种面孔出现,会显示出新的层面和千丝万缕的新联系。可是,我现在看出,虽然这小小的经历对我而言历历在目,然而,就事论事,它并非充满生命力,甚至连间接的生命都没有。即使我是个大作家,我也无力把我弟弟脸上的天真快乐写得让读者联系到自己。以这次经历为契机,可以写出不少东西,可是,说的都是我自己,重要的不是那张灿烂的脸,而是我内心发生的事。小汉斯的笑容使我获得一次生命体验、一次苏醒、一次震撼,而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从来都不曾知道。写到这里,我意外地发现,我弟弟汉斯不止一次在不知不觉中使我获得体验和震撼。如果我想符合事实地写出那次圣诞节的经历,我就不该单写它,而应该写出弟弟整个的形象和他的一生,即使我又得冒着多写自己的危险。我没有本事刻画出弟弟完整的形象,也就是说,我无法暗示自己,说我真正完全了解汉斯,真正完全认识他。不过,我们有过几次真正坦诚的相处,我几次经历了他,我们身上流着同一血脉,有出自同一家庭的许多相似之处,并且,我爱他。我想试试在此写出我所了解的他。这只是他真实生活里极小的部分,不过这里面会包含着本质性的他,因为,虽然童年过去之后,我们就不曾亲密地住在一起,不过我们的生活道路在重要关头曾经多次接近,他的生活与我的大不相同,但对于我却总是具有意义,有几次我觉得那就是我生活的镜像。

汉斯受洗的教名不叫汉斯,而是随着父亲叫约翰内斯。绝不会有人想到叫父亲为汉斯,约翰内斯这名字太适合父亲了,这名字带着权威和尊严,但不失柔和,福音书作者和耶稣最喜爱的门徒都叫约翰内斯,这名字还高贵、温柔、富于精神力量。也绝不会有人想到叫弟弟为约翰内斯。他是汉斯,是个亲近、熟悉、可爱而老实的人,他身上不像他父亲约翰内斯那样带着陌生感、神秘感,因此大家给了他一个亲切的市民名字汉斯。然而,他的人并不能像名字那样舒适愉快,他也并不像外表那样没有秘密。他也有他的秘密,他也遗传了父亲高贵的气质,也有骑士和堂·吉诃德的秉性。

他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在哥哥姐姐之间长大,受到大家的爱护,有时也受到我们的捉弄。他一直很乖,只有一次使父母担过心,那是他四岁时有一次走丢了。当时我们住在巴塞尔城郊,铁路这边延伸出去就是农村。有一天,小弟弟一人出去玩,他跨过铁路,往城里的方向走,在街上转了个弯就走进陌生而有趣的世界了。他越走越远,遇到一群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就同他们一起玩起来了,可能也教了他们一些新的玩法,因为游戏是他的才能,这种才能他一生没有失去。玩伴们喜欢他,大概与他玩得十分尽兴,完全忘记该守的规矩。天黑了,家长把孩子带回家,孩子们不愿意汉斯走,家长也喜欢他,于是留住他吃晚饭。汉斯虽能够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说不出家住哪儿,于是人家留他过夜。这一夜汉斯不在家,他丢了,说不定掉进了莱茵河,说不定被拐骗了,父母急得不得了。第二天早上,留住他的人家把汉斯的事报到警察局,因为父母先前已报了孩子失踪,所以很快就把他领回来了。留他的那家人对汉斯赞扬有加,特别称赞他饭前和睡前虔诚的祷告,他好像也不大愿意离开他们。我们找到了他十分高兴,后来常骄傲地讲起小弟弟走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