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弟弟汉斯(第6/15页)
游戏是各式各样的,有的游戏需要空闲和自由,有的游戏需要器具。却也有一些游戏随时随地可玩,即使在老师或家长的监督下也能够玩。上学途中,如果不是快要迟到的话,我们可以根据一定的节奏、根据自己发明的音乐走路,再在其中加上一些规定,使这段路更复杂、更生色,比如,不能踩到石板路上某种石头或某种花样,某一道路能走,某一道路不能走,等等。有时候走这段路成了庄严的舞蹈或几何图形,上课的时候可以用手指在椅子上按照呼吸节奏继续舞蹈。我们也可以在课前和一个同学约好,老师说到某个词的时候,就等于他说:我是个笨蛋。上课时,当老师说到这个词的时候,我们只需会心相顾,那么在死气沉沉的课堂上就能得到一点乐趣,一种快乐和胜利的感觉。
我们最喜欢玩的是音节字谜和演戏。我们没有舞台,也从未背过台词,不过扮演过许多角色,有时演给同学和兄弟姐妹看,更多的是我们自己演着玩。有时候我们几天甚至几星期都沉迷于同一个角色。每当放学、饭后或祷告完毕了,我和汉斯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扮强盗、印第安人、魔术师、捕鲸者、招魂者。有观众的时候,我们最喜欢扮魔术师。我是巫师,汉斯是助手。不过我们只能在晚上做这样的表演,一方面因为我们和我们的观众到了晚上才会进入状态,另一方面则因为变魔法需要借助黑暗。我们家那栋宽敞的旧宅里有间大厅,上个世纪是宅里的舞厅,厅里有个高台,是乐队坐的地方,我们就在这厅里演戏。观众是家里的孩子和婢女,他们蜷缩在木板凳上和大木箱上,我作为魔术师站在厅的另一端,旁边一张小桌上放着我的工具和一盏煤油灯。汉斯是我的助手,他得听命行事,还得在暗中帮我做手脚。我们有许多听起来很庄严的长长的咒语,并且我还不断加以扩展,对我们两人而言,这是最主要的事,我们喃喃自语或者大声吼叫出咒语,可以制造夜晚从事冒险的魔法活动的氛围,这就足够了。观众不只想听我们滔滔不绝大念咒语、朗诵诗歌或悄声制造恐惧气氛,他们还想看我们表演。当我穿得稀奇古怪,头戴尖顶纸帽站在煤油灯小小的照明圈内,面对黑漆漆的大厅召唤精灵或魔鬼时,后面黑暗里就有东西动起来,一张椅子一小步一小步跌跌撞撞靠近了(那是汉斯用绳子拉动的),这时我们大家都入迷了,有些观众还会吓得大叫起来。有一次,我正沉浸在自己的咒语声中,觉得自己真的是个魔术师,我对助手汉斯大吼,要他为我照明,他抓起沉重的灯,好不容易拿稳了要照,可是他犹豫不决,迟迟不动,我非常不耐烦,以如雷之声对他吼叫:“啊,你犹豫了?过来,我跟你说,过来,你这人间可怜虫!”这吼叫声把汉斯吓坏了,灯掉到地上,差点没把汉斯和大厅烧着。
整个说来,我们当时的兄弟关系自然而正常,我无须为他感到羞愧。当然不总是亲密无间,我们也有吵架打架的时候,我是大哥哥,比汉斯高大强壮,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不过,只要我想起当年,想起汉斯,眼前就会出现使这美好记忆成为谎言的一幕。
这一幕如同圣诞树下可爱的汉斯的形象一样,永远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我见到汉斯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头缩进两个肩膀间,因为我勃然大怒,正想揍他一拳。他屈服痛苦的脸无言地望着我,带着责备的眼神。又是一次体验一次警醒!那责备的眼神给我的打击很深,虽然它来得太慢了,没来得及阻止我打出那一拳。我的拳头落下,打在他的肩膀上,接着我突然惊醒过来,仓皇失措地跑开。我原是那么有把握、那么自信,觉得自己完全是个统治者,对他的不服从、他的失误完全有理由愤怒,于是握起拳头举了起来。我浸在愤怒中,只想作战,完全同意自己的行为,可是拳头未落下,我已经厌恶它,心也已经不安了,无法同意自己的行为,对自己的愤怒和暴力感到羞愧,并且想起了我其他的暴力行为,想起我年纪上的优势。我多么想忘却忘不了弟弟的这眼神,真实从这眼神向我望来,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无助看着我,控诉着我,我的愤怒和自信一扫而光,消亡于可怕的苏醒里;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人的时候与被打的人一同感受到痛苦和侮辱,心里深深希望,他不要如此沉默,不要原谅我,希望他奋起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