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弟弟汉斯(第3/15页)
这一次经历我后来想起过许多回,每一回我都惊讶于记忆中两种相反感觉的均衡。对应膨胀的自负感有模糊的负罪感、对应成长的感觉有变为贫乏的感觉、对应自己的优越感有良心的不安、对应心中对小弟弟的距离和嘲笑有请求原谅的愿望并承认童稚的价值。这一切听起来一点也不质朴天真,听起来很复杂,可是,在我们苏醒的那一刻,我们一点也不质朴天真,当我们赤裸裸面对真理的时候,我们总是不能心安理得,总是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在成长的那一刻,一个人可能自杀,但他绝不会杀别人。在苏醒的那一刻,人总是处于危险中,因为他是敞开的,必须让真理进入他的内里,必须学会爱真理、将真理作为生命的元素去感受,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许多努力,因为人是创造物,对真理总是抱敌对态度。而且,真理从不像人们希望的或选择的那样美好,并且永远是铁面无情的。
就这样,在苏醒的一刻,我也见到了真理。我们可以立刻试图把真理忘记,可以事后把它粉饰得温和一点,我们也都这么做了,每次都这么做,然而每次苏醒之后总会留下一次闪光,在生命光滑的表面留下一道裂隙,留下惊恐和警告。我们后来记得的不是我们对于苏醒的思考和粉饰,我们知道那是粉饰,而是经历本身:那雷电、那惊恐。
我在差不多仍是孩子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从我身上枯萎掉落的幼年时代,在小弟弟的脸上看见的,此后几小时、几天内,我的思考所得仅是剥落的外壳,一切都在经历本身之中。我的经历其实很美丽、很友善,我所见到的、开启我眼的是一幅温柔可爱的图像,然而,这经历仍如闪电雷鸣,令我惊恐,因为每一次苏醒的内容都相同,真理只有一个,虽然它有千百种面孔。我看到的是,小汉斯拥有一些非常美丽非常宝贵的东西,而我已经失去这些了,或许我因此也就失去了最最好的东西,失去了惟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因为,孩子是被称赞为有福的人,而大人,如果想要进入神的国度,他们就得如经书上所说的:“要承受神国的人,就要像孩子……”我失去了幸福和纯真,而我是在我之外见到这真理的,在另一张脸上见到的。这也是这次经历的所得:我们拥有的,我们见不到,也几乎不知道。我是个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此刻,我开眼了,见到了。我见到了幸福,它以微笑和闪光的眼,以温柔的光亮的形象显示给我,这是只有当我们见不到它时,我们才能够拥有的幸福。这幸福看起来那么灿烂,那么吸引人,可是,它带着那么点孩子气,我甚至想说,它那么幼稚、笨拙,使人觉得自己比它高明。它令人羡慕,也会引人嘲笑,虽然幸福已经与我无缘,但我还能够嘲笑,也能够批评。当初,耶稣的门徒很可能像我看着汉斯一样看着被祝福的孩子们,在羡慕中掺杂着嘲讽的兴趣。他们知道自己是成人,比孩子聪明、有经验、知道得多、有优势。只不过成长、聪明、优势并非幸福,既不被祝福,也不能引人入神的国。
这是成长的闪电使我痛心使我怨恨之处。可是,这真理中还包含了一些更加令人痛心的东西。与我自己有关的是道德上的问题,我感到羞惭,得了一个教训,令我更加痛心的事则具有普遍性,当初刺痛得不厉害,末了却留下深深的伤痕,真理就是这样的不留情面。我想说的是,连汉斯的幸福,那使他喜上眉梢的幸福,也是不可靠的,它也会凋谢、也会失落,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幸福,如今丢失了,汉斯有一天也会失去它。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对汉斯除了羡慕和讽嘲之外,还感觉到同情。不是那种强烈深切的同情,而是动人心弦的淡淡的难过,如同我们见到草地上的小花就要连同草被割去时产生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