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孩子(第18/23页)
8月18日这一天,毒辣的太阳照在我们已被跳蚤和虱子摧残得一塌糊涂的皮肤上。大家被编排成一列一列,艰难地提着德国人的行李和他们从波尔多偷来的一箱箱葡萄酒,慢慢往前走着。让饥渴难忍的我们面对如此美味的酒,简直胜过酷刑。有的人累得瘫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德国人对准他们的脑袋就是一枪,像杀掉一匹老马一般随便。于是还有点力气的人纷纷对体弱者伸出援手。只要有人倒下,旁边的人就赶紧将他团团围住,务求在被德国人发现之前把他扶起来。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藤枝上结满了夏季早熟的果实。我们多么想摘些下来润润自己干得冒烟的喉咙啊。然而,德国士兵对我们大声喝令,让我们不要拖拖拉拉,却在我们面前不断往头盔和嘴里塞着这可口的葡萄。
我们一边走,一边看着葡萄藤边的这些魔鬼。
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红色的山冈》的歌词。你还记得吗?“饮这里的葡萄酒,便是饮伙伴们的鲜血。”
已经走了十公里。有多少伙伴倒在了这段路途上?当我们路过村庄时,村民们都用惊愕的眼光望向这支奇怪的队伍。有人想上前来帮助我们,想给我们送些水喝,但纳粹粗暴地将他们推到一边。如果有人家打开窗户,士兵就会向里面射击。
一名狱友快速往前面赶,因为他知道队伍前面有他被关在前几节车厢里的妻子。脚已经跑出血来了,但他终于赶上了妻子,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从她手里拿过行李,背到自己肩上。
他们俩重逢了,终于可以一起往前走了,却不敢说出对彼此的感情。唯一能做的便是交换一个微笑,这笑中有对失去生命的恐惧。他们的生命还能留下些什么呢?
到达另一个村庄时,有一家人的房门虚掩着。看到德国兵也被太阳晒得没了脾气,这位狱友抓住妻子的手,示意她溜到门里去,他来掩护她。
“快走。”他用颤抖的声音轻轻说。
“我要和你在一起。这么辛苦地一路走来,我不会在现在离开你。我们要么一起活着,要么一起去死。”
后来,这对夫妻在达豪集中营不幸身亡。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索尔格。数以百计的当地居民看着我们横穿街区,来到火车站。舒斯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走出来帮助我们。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士兵们没了主意。站台上,人们不断向我们递送着食品和酒。趁着这场慌乱,有人想办法帮助犯人逃走。犯人被套上铁路工或农民的衣服,他们接过一筐水果,佯装送给一位前来接应的人,然后一步步慢慢地远离火车站,藏到了好心人的家里。
收到消息的抵抗分子原本计划了一场拯救我们的行动,但德国士兵的数量太多了,可能会酿成大屠杀的惨剧。于是,他们只好万分沮丧地目送我们再次登上死亡列车。大约一周以后,美国军队来了,索尔格解放了……
借着夜色,列车开动了。外面,狂风大作,为我们带来了一丝凉爽和几滴雨水。雨滴聚集在车厢顶上,一点点地流下来。我们争先恐后地享受着眼前的甘霖。
8月19日
火车全速前进,突然发出紧急刹车的声响,车轮向前滑动,带出点点火星。德国兵跳下车,迅速往低洼处跑去。一群美军战斗机在天空盘旋,炸弹如雨点般砸在列车上,这是一场真正的屠杀。我们赶紧跑到窗口,奋力挥动手中的布条,但飞行员的位置太高了,根本看不见我们。飞机引擎声越来越大,炸弹声此起彼伏。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什么也听不见。所有人的动作好像突然被放慢了。克劳德和查理都看着我。对面,雅克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他吐出一口血,随即缓缓地跪在地上。弗朗索瓦快步上前扶起他。雅克的后背中弹了,他想要对我们说点什么,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弗朗索瓦用力托住他的头,但他再也支持不住,闭上了双眼。雅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