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4/21页)
我进门发现安妮坐在便溺之中。
我正要动手收拾,露西赶来了,原来她派了她的一个孩子在我上门的时候留意一下。她是个娇媚漂亮的妇人,手头的事情多得忙不完,她也喜欢安妮。但现在她急得直跳脚。她和我心里都有数,那个莫琳经常不来,因为知道露西·福克斯很可靠,会替她完成工作。我们都清楚“他们”会让安妮待在家里,只要有人照料她,不管是朋友,还是好心的家务帮手,还是好邻居,什么人都行;我们明白这是极其荒谬不合理的要求,因为安妮可能再也不能控制便溺;我们知道安妮不愿进养老院。我们又担心又操劳,手忙脚乱,要清理干净,给她换内裤,但干净的内裤一条不剩了,等我们收拾好一切,露西就走了,跟安妮说她晚点会再来,和平常一样,九点钟的时候来给她泡杯茶。
安妮坐在桌边,筋疲力尽。要是在前一阵子,(便溺失禁)弄脏了自己可是会把她吓坏的,我敢肯定她会想方设法掩盖起来—比如会把裤裆剪掉,还会说,我不知道内裤出什么问题了。不过好在现在她已经糊涂了,她说:“我没事,我有便桶的,对吧?”于是我坐下来,开始攻坚克难,跟安妮好好谈谈,讲讲道理。
摆在眼前的情况是:如果她愿意进养老院,那么她会逐步适应那里的环境—当然,进养老院之前一路肯定要抱怨个没完—她会交朋友,并且安定下来,可能会再活上好些年。如果她不去,那么她就此进入了多寿则辱的阶段,可能会持续一两年时间,许多人就是这样终了的:在屋里蹒跚行走,有时候来得及走到便桶,有时候又来不及,脏内衣裤堆积如山,因为福利机构提供的洗衣服务人员无法应付这样极端的状况;醒来的时候已经溺湿或者弄脏,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等护士来,但换床单洗底裤可不是护士的职责。等凶巴巴的护士走了,再等着家务帮手来。家务帮手会一边给她清理干净一边说这可不是她分内的活儿,也有可能家务帮手那天不来,结果只得等着,等到有人来帮她的忙。一整天都这样干等着,安妮怒火中烧,然后又摔倒了,害得她要住院好些天,但一旦他们能够把她打发走,她就又给赶出去了。与此同时,她又气恼又失望,血压蹭蹭往上蹿,老脸一阵绯红一阵灰暗。
房间里的气味已经很糟糕了。
我对安妮说,她应该进养老院,安妮说:“你们不能强迫我去!”
“是不能强迫你,我们都不能。但你可以上那儿去试试看……”
不过如果她真答应了,她会分分秒秒都发牢骚,要求回家;而在家她又会说,哦,我不晓得啊,那儿蛮好的,至少有伴儿;可一旦被带回到那里,她又会诉苦抱怨然后要求回家去……
现在她说她喜欢在医院里,她不介意在那里待一阵子。
我说她在那里一直抱怨,直到给送回家了才消停。
她说:“我才没有呢!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现在她又在嘟嘟囔囔了。我坐着不动,极力避免这样的思虑—人的生存状况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了:我们都是下水道,仅此而已,是生产屎尿的机器,人终其一生都是在蓄谋掩盖这一事实。只要安妮还能把自身产出的废物排放到合适的地方,她就能生存;等到她办不到的时候,就完蛋了。我盯着安妮张开的嘴巴,正哇啦哇啦不断地生产出词汇,把她的嘴巴看作是管道的开口,管道错综复杂,令人作呕,通向另一个开口,也就是她的肛门,很可能看起来一个模样。
我坐得越久,便越发感到惊诧,我们居然能将自己的本质瞒过了自己:一副臭皮囊,里面装着的肠道里灌满了排泄物。在这个想法大有占上风趋势之时,我离开了,安妮在我背后叫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