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3/21页)
我们驱车穿过一片黑色的人造世界,红、绿、蓝的灯火在黑黢黢的街道上闪闪浮现。驶入伦敦的一路上,因为雨天路滑,车速放慢了,交通有点拥堵。人造世界的黑色微光好像把我们层层包围,灯光照到树木或者灌木上的时候泛出的绿色很耀眼,显得很不真实。
我们拐进滑铁卢路时,理查德突然在斑马线前面刹住车。车灯照射在倾斜而下的雨水上,站在路边的那个人的身影模糊不清,他原本正要迈出脚步踏上斑马线,这下连忙收回脚。看到我们停下了车,他朝我们的车子转过头,扬起手轻巧地一挥—是个老人,身材矮小,头上光光的没戴帽子,只穿了件黑色塑料短雨衣。他迈步穿过马路,仿佛猫咪害怕把爪子弄湿一样,慎之又慎,踌躇再三,但其实不然。他的举止俨然就是个行人,无非就是急匆匆但是小心翼翼地过马路,边上一辆马力十足的豪华大车等着让他先过。他抬脚走上那一边的人行道,跨出的步伐很大,这一大步实属不易。他再一次欣然挥手,轻轻松松满不在乎,挥舞的那只手往上举,张开的手指头隐约比画出一丝挑衅,便消失在通往布莱克法尔[51]方向的阴雨夜色之中。就那么短短二十秒的时间,他已经嘲弄了我们以及这世上的权贵,嗤笑了他自己以及他的屈就,而他还没离开时,就早已用他的行动表达了对科技时代的看法,将整个科技时代彻底推翻。
我们在黑暗的车里飞快地对视一下,笑了起来。但理查德随即把车子开到路边,他说:“哦,老天,我的确爱这个国家,我真是爱死了这个了不起的国家。”好像这些话是被摇出来,逼出来的,就像无法面对的痛楚。他喘着粗气,说明要是他稍不注意就会哭出来,而且他当真转过脸来对着我的时候,我能看到他脸颊上的泪光。“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挑剔?”他生气地问,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贬低它?为什么你们要让一切白白浪费掉?”
我说:“那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很生气,整个人孤立无助,因为有那么一刻,我也体会到他那种无助的感觉。
“我?”他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然后他笑了,笑的是他自己。他发动了车子,我们继续开往欧得韦奇[52]。
“我敢肯定,”他说,语气很严肃,听得出不再是感情受挫的恋人,“这里有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东西。那就是这里的人,犀利,而且独特。就正是那一丝—一丝什么呢?你跟我说说。我只能说,你们总是紧揪住不放。我这一趟一直在抨击,我给忘了……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吗?”
我说:“我就住在这里,不是吗?”
他说:“住在其他地方的人都是傻瓜。”
分别的时候,我们说好下周三和今天一样,等我下班他到这里来接我。
我说:“理查德,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呢?毕竟,马修和凯瑟琳知道我这个人了,我想他们肯定会让西尔维亚知道的。”
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感到尴尬而简单草率地说:“我不能告诉你,这不在我们的合约条款范围内。我们不成文的规定。”
“哦,是啊,那些不成文的规定,是最差劲的。”
“尤其是合约还是和自己定的情况下。”
他们送安妮回家了。社会福利机构的人很愤怒—她的情况不适合在家,家务帮手说她会照常上门来,除了分内的工作以外不会多管闲事。好邻居露西,这个好心肠的人,说她会尽量多帮忙,就跟现在一样—人人都知道,她为安妮做的远远超过了按照付给她的钱所应该做的,都根本不能用“好邻居”之类的名称来探讨了—安妮每天晚上都千方百计要她留下来,假装有各种病痛,各种不舒服,以及病情危急,露西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