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2/21页)

房间里另外三个女人都试图充耳不闻。其中一个人告诉我,安妮夜里大呼小叫,把护士喊过来,因为她不愿用按铃,直到他们给她吃了药,才让她闭嘴。

昨天听她们的说法,似乎她要在医院待上好几个星期;今天她们说会送她回家,这是因为她使得周围每个人都没法过活了。但是她在家可搞不定,她几乎无法行走。她一直在说:“可你们都会到我家里来看我啊,就跟平常一样。”原来,现在她把一个人在家的孤单和无聊都忘光了,家在她心目中俨然访客络绎,充满关爱的气息。等她在家了,她会说:“在医院里蛮好的,我没想离开呀。”因为她以前就搞过这一套。不管人在哪里,她都要发牢骚,要抱怨,搞得世界一片惨淡。

今晚我坐在那里,听她没完没了说个不停,强忍住猛一股要打她或使劲晃她好让她闭嘴的冲动,想想真是羞愧。我在想她的母亲,可怜的爱尔兰老太太,当时独自住在离霍尔本不远的一间简陋的房屋里,靠微薄的津贴过日子。老太太基本走不动了,天冷的时候,为了节省煤球,就成天待在床上。安妮现在想到母亲就痛悔不已,说她没有这一切,没有人跑进跑出给她送来饭菜,给她买东西—对那个老太太而言,这样的医院、安妮得到的这般照料简直是天方夜谭,离她的生活实在太远了,她根本就无法想象。她连个医生都没有,安妮说,老太太没钱,看不起医生。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对安妮说:“你知道吗?这里的床位要是你自己掏钱的话,一星期要花费一百镑。”我之所以说一百,是因为这个数字她还算得过来,能弄清楚。

她的眼神变得呆滞,说:“你什么意思?”然后又说:“是吧,但我可没有每星期一百镑的收入啊。”

“要是你有的话,就得付那么多。”

“要是我有的话,我就不会在这儿了,我会在别的好地方,说不定会和我妹妹住。不,我就是受够了,烦死了这一切。医生什么时候来啊?我想回家。”

上楼梯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铃在响。等我进门的时候,铃声正好停了。凯特在沙发上睡觉,喝醉了。公寓里到处都能找到看似锈迹斑斑的杯子,垃圾箱里有几只空酒瓶。

我的黄色小扶手椅当中,有一把上面沾染了红酒的污渍。

我的床皱巴巴地凹进去一块—凯特在上面躺过了。我不喜欢这样,感觉受到了侵犯,受到了玷污。我已经是第一百次在想,我能怎么办?我必然得做点什么了,可到底做什么呢?

今天时钟拨回到了冬令时。

理查德到家门口接我,我们出发去肯特。多云的天气,冷飕飕的,我们都穿着厚毛衣。我们找到一家酒吧,吃了三明治,喝了健力士黑啤酒,而后沿着小巷和僻径散很长时间的步。小路泥泞,我的鞋子都给粘住了,我们试图嘲笑我不切实际的鞋子,就像我们最初那样,但我自个儿看看都觉得自己疲惫不堪,于事无补,恐怕在理查德看来也是这样。

我们都累坏了,情绪低落。我们没有提起家庭或者面临的问题,只是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当我们走出酒吧准备回家的时候,起风了。风拉扯和摇晃着树枝,酒吧外面一棵高大的白蜡树上的散乱细枝和一片片落叶不停地拍打着我们全身,听起来好像是雨点嗒嗒地滴下,但其实是树上掉落的枯枝败叶。我们沿小路开着车,穿过一片小树林,这时候树上落下的残枝烂叶啪啪掉在车顶上,等我们到了大路,过往的车辆好像都在逃离大风的势力。我们加入车流,但留在慢车道上缓缓往前开,这样可以看看残株遍布的金黄田野以及远处的树林。很快,黄昏降临了,一路上灯火随着我们的接近而逐渐一一亮起。高压输电线的电缆塔是路边唯一的光亮点,高耸修长,如同竹节虫一般;暮色渐浓,电缆塔消失在黑暗中,只看得到衬在夜幕下淡淡的轮廓,纤巧的路灯状似椭圆形的小蜜瓜,又像是粉红色的葡萄柚,在我们经过的时候,灯火闪烁不定,而风仿佛牢牢抓住了汽车,想把车子掀翻。随后又下起了雨。